晨市与江风里的那句诗
清晨的风裹着青菜的清苦、卤味的酱香钻进巷口时,王阿婆的菜摊前已经围了半圈人。穿碎花裙的姑娘捏着根空心菜问“有没有嫩点的”,阿婆笑着从筐底翻出一把带着晨露的,茎秆上还沾着泥点;戴老花镜的大爷蹲在地上扒拉土豆,嘴里念叨“要面的,炖牛肉”,阿婆就捡了几个表皮粗糙的递过去,说“这是沙土地里长的,熬汤最香”;穿西装的小伙子举着手机赶时间,喊“阿婆帮我装两斤小青菜,要快”,阿婆手起刀落,连秤都不用,装袋时还塞了把葱——她总说“年轻人上班急,省得再跑一趟”。这是巷口菜市场最寻常的早晨,也是“纷繁世事多元应”最鲜活的脚。那些挂在嘴边的“嫩点”“面的”“要快”,那些藏在生活褶皱里的小需求,像撒在案板上的芝麻,碎却亮。阿婆不识,可她懂,不同的人要不同的应对——就像卖了三十年菜的手,摸过成千上万根菜梗,一捏就知道哪根合姑娘的意,哪颗入大爷的眼。
江风裹着水汽扑过来时,老周正站在船头调舵。码头的鼓声响起来了,“咚咚”的节奏撞在江面上,惊起两只水鸟。船上的小伙子们攥着桨喊号子,桨叶拍得江水溅起碎银,可老周的手纹丝不动——他盯着前方那座青灰色的航标灯,指节上的茧子泛着淡白的光。上周涨潮时,浪头卷着枯枝撞过来,船身晃得人站不稳,小伙子们慌得桨都歪了,老周只说了句“看灯”,手掌在舵上压了压,船就顺着浪的缝隙滑了过去。
鼓点越敲越急,号子声也越喊越响,老周的后背被江风灌得鼓起来,像片被风撑满的帆。他想起昨天阿婆送给他的青菜,想起巷口的晨雾,突然就明白了“击鼓催征稳驭舟”是什么意思——鼓是催着你往前的,可舵是定着方向的。就像小伙子们的桨要快,可他的手得稳;就像江里的浪要急,可航标灯的光要亮。
日头爬到巷口的梧桐树梢时,阿婆的菜筐空了一半,她擦着汗抬头,看见江面上的船正顺着水流往前。风里飘来船工的号子,混着菜市场的喧哗,像谁把那句诗拆成了碎片,撒在晨雾里:有的落在阿婆翻菜的指缝间,有的粘在老周握舵的掌心里,有的随着江水流进远处的桥洞——
原来所谓“纷繁世事”,不过是巷口的每一句“要嫩点”“要面的”,是江里的每一朵浪、每一阵风;所谓“多元应”,不过是阿婆翻菜的手、递土豆的笑、塞葱的贴心;所谓“击鼓催征”,是码头的鼓点、小伙子的号子、往前冲的桨;所谓“稳驭舟”,是老周盯着航标灯的眼、压着舵的手、纹丝不动的肩。
傍晚收摊时,阿婆把最后一把青菜递给路过的小学生,转身看见江面上的船归了港。老周扛着桨走过来,手里攥着个煮玉米——是阿婆早上塞给他的。两人站在巷口的风里,看着夕阳把江水染成橘红色,没说话,却都懂:那些写在诗里的,从来都不在书本上,在晨市的烟火里,在江风的号子里,在每一次应对、每一次掌舵的时刻里。
风又吹过来时,阿婆的蓝布围裙晃了晃,老周的船桨碰了碰墙根的砖。远处的江面上,有新的船鸣响起来,鼓点又“咚咚”地敲了——就像生活里的每一个清晨,每一次出发,都藏着那句诗的模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