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沉时,邻人牵着他家那条老黄狗出门了。狗绳勒得很紧,老黄却依旧一步三回头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像是在哀求什么。邻里皆知,这条狗要被卖掉了。
这狗原是极好的。清晨陪邻人去田埂,傍晚守在门口等他归来,见了生人便竖起耳朵警惕地吠,熟悉的人却会摇着尾巴蹭裤腿。去年春汛,是它发疯似的撞开门,用湿漉漉的爪子把熟睡的邻人拽下床,才让他幸免于难。那时邻人抱着它,说要养它到老。
可如今,狗却成了累赘。邻人的儿子要娶亲,女方家提出要彩礼,手头拮据的邻人便打起了狗的主意。集市上有人愿出高价,说这狗看着壮实,能看门护院。
连着三日,邻人都把狗牵到集市上。可每回有买主上前,老黄便梗着脖子不肯走,对着邻人呜咽,甚至用牙齿轻轻咬他的裤脚,眼神里满是不和委屈。买主见状,觉得这狗性子烈,怕是养不熟,都摇着头走了。邻人回来便唉声叹气,骂这狗不通人性,坏了他的好事。
第四日清晨,天还没亮,邻人就把狗牵走了。这次他没去集市,而是往更远的山里走。我站在村口,看着一人一狗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薄雾中。老黄没有再回头,也没有呜咽,只是脚步沉得像灌了铅。
中午时分,邻人独自回来了,手里空着。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任凭谁叫门都不应。村里人私下议论,说那狗到底是认主的,怕是在半路上挣脱跑了,也有人说,邻人到底是舍不得,把它放生了。
几日后,我夜里起夜,竟看见邻人家门口卧着一团黄毛。走近了才发现,正是老黄。它瘦了许多,身上沾着泥土,见了我,虚弱地摇了摇尾巴,眼神却亮了起来,望向邻人家的窗户,一动不动。
第二天,邻人开门看见老黄,愣在原地许久。他伸出手,想摸又不敢摸。老黄却主动蹭了蹭他的裤腿,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,像是在安慰。那一刻,邻人红了眼眶,转身回屋,拿了个馒头,蹲下身,一点一点喂给老黄吃。
狗最终还是留下了。邻人依旧每天牵着它去田埂,只是狗绳不再勒得那么紧。有时我会看见邻人坐在门槛上,老黄趴在他脚边,一人一狗,在夕阳下静默着,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画。
忠诚本没有错,错的或许是我们在世俗的权衡中,模糊了何为珍贵。老黄用它的执着,守住了那份纯粹的情感,也让邻人找回了被遗忘的初心。有些东西,原本就不该用来交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