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一犬坐于前”里的“其”,为什么不是“其中一只”那么简单?
秋夜的风裹着稻草香撞进屠户的衣领时,他手里的刀还沾着半块没啃的骨头渣。两只狼跟了一路,绿眼睛像浸在墨里的星子,黏得他后颈发紧。直到背靠柴堆,他才敢把刀横在胸前——狼没扑上来,反而分了动作:一只“径去”,钻进柴堆后面的黑暗里;另一只蹲下来,前腿伸直,身子像狗一样塌着,眼睛却还盯着他的喉咙。
就是这时候,蒲松龄写下“其一犬坐于前”。
“其”刚出口,像屠户的目光突然收窄——不是漫不经心的“其中一只”,是“在这两只里,此刻正对着我的那只”。它藏着屠户的紧张:刚才还挤在一块儿的狼,突然少了一只,剩下的这只其为什么不扑?它蹲在这里做什么?柴堆后面的那只又去了哪里?“其”不是冰冷的数量划分,是把读者的视线按在屠户的瞳孔里,让你跟着他的眼睛,死死盯着眼前这只“像狗却不是狗”的狼。
你得先想起前文的铺垫:两只狼从“缀行甚远”到“眈眈相向”,始终是“双生”的压迫——屠户面对的是“两个威胁”。直到其中一只消失,剩下的这只其成了“当下的、可见的威胁”,但更可怕的是“消失的那只”。“其”在这里的指代,带着“未成的悬念”:它是“现在的焦点”,却勾着“不在场的隐患”。就像你走夜路时,身后突然少了一阵脚步声,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盯着你——你不会说“其中一个人”,只会说“那个还站着的人”,因为“其中”是关痛痒的分类,“那个”才是你此刻攥紧手机的原因。
再细想“犬坐”的动作:狼学狗的模样,本就是反常的——狗蹲坐是放松,狼蹲坐是在算计。屠户盯着这只“其”,肯定在猜:它是在等同伴?还是在引我放松?“其”里藏着他的疑惑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每一秒的沉默都在攒着力气。如果把“其”换成“一狼”,就像把电影里的特写镜头拉成全景——你看不到屠户睫毛上的汗,看不到狼鼻尖颤动的胡须,只剩“一只狼蹲在前面”的叙述,没了那种“呼吸都要憋着”的紧张。
其实古汉语里的“其”从来不是死的指代。它是《论语》里“择其善者而从之”的“值得关的那个”,是《曹刿论战》里“其乡人曰”的“属于他的那个”,到了《狼》里,就是“在两只狼的险境里,此刻正对着我的那个”。它带着场景的温度,带着人物的眼睛,把“其中一只”变成了“这一只——就是现在盯着我的这一只”。
屠户后来劈向狼头的时候,刀风里肯定还留着“其”的余味:他砍的不是“其中一只狼”,是“刚才蹲在那里、装成狗的那只狼”。而“其”早就把这份具体的、带着烟火气的警惕,揉进了秋夜的风里,让千年后的我们读起来,还能听见屠户紧促的呼吸——和狼鼻尖喷出的白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