徒儿己熟师父请慢用
暮色漫过青石板时,师父总爱在天井里磨那柄旧铜壶。壶嘴凝着层茶垢,像积了半生的月光。徒儿蹲在石阶上揉茶团,指缝间漏下的碎末在风中打着旋,落在师父花白的发梢。“手腕再沉些。”师父的声音混着茶香飘过来。徒儿指尖一颤,竹匾里的碧螺春便撒了些在青石板上。他慌忙去捡,却被师父用戒尺敲了手背:“茶心即人心,慌什么。”
春末的雨总来得急。徒儿看着师父把焙好的新茶装进锡罐,忽然想起三年前初来时,自己连杀青的火候都掌握不好。那时师父也是这样,用布满老茧的手握住他的手腕,带着他在热锅中翻炒青叶,青绿色的汁液染透了两人的指甲,像是永不褪色的墨。
“师父,今年的雨前茶该寄给山下的张员外了。”徒儿忽然开口。师父唔了一声,将最后一罐茶封好,锡盖扣合时发出清脆的响。“你可知为何每年要给他留头茬?”徒儿摇头。师父便笑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茶烟:“他是你师母的远房表亲,当年若不是他接济,这间茶寮早就撑不下去了。”
秋深时,师父病倒了。徒儿独自守着茶寮,在铜壶里煮着陈年普洱。茶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,好茶要慢慢煮,就像人生,急不得。
那天徒弟背着药篓从后山回来,见师父正坐在天井里,手里摩挲着那柄旧铜壶。“师父!”他急忙奔过去,却见师父将铜壶塞进他怀里。“这壶跟了我四十年,以后就归你了。”师父的声音轻飘飘的,像片被风吹起的茶叶。
徒儿的眼泪落在铜壶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想起师父总说,茶要历经揉捻烘焙才能成味,人也要经过世事打磨方得圆满。如今茶园的新苗又发了芽,炒茶的锅灶依旧温热,只是那个总爱敲他手背的老人,再也不会在暮色里等他归来了。
清明前,徒儿采了头茬的碧螺春,用师父教的手法炒得青馥四溢。他将新茶装进锡罐,贴上红笺,上书“赠张员外”。下山时路过山神庙,他买了两串纸钱,在师父坟前点燃。纸灰飘在风里,像极了当年师父发梢的茶末。
“师父,今年的茶熟了。”徒儿蹲在墓前,将一捧新茶撒在坟头,“您老慢用。”风声穿过茶林,沙沙作响,像是谁在轻声应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