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萤误入星河处,谁言知命且知非
夏夜的风裹着草木的湿润,掠过田埂时惊起几点流萤。它们本是檐角篱边的常客,尾端那点幽绿的光,原只为照亮身前半尺的路。可今夜风势偏急,一只萤竟被卷得高了些,再睁眼时,便撞进了星河的怀抱。银河在天幕上铺展开来,不是城里被灯火压暗的淡痕,是真正的星海——亿万星辰的光跨越光年,在此刻涌成一条流动的光河。那只萤的光,在星河里竟也不算黯淡,尾端的绿与星光的银白、暖黄、幽蓝混在一起,像一滴墨融进清水,渐渐晕开,难分彼此。它大约是慌的,翅膀扇得更快,光也忽明忽暗,却怎么也挣不脱这片浩瀚。它或许以为自己仍在熟悉的草丛,却不知已闯入了宇宙的脉搏。
人站在这片星空下,大抵也如这误入星河的萤。我们总以为自己握着命运的绳,算得出晴雨,辨得清是非。春耕秋收是知命,三省吾身是知非,仿佛人生是一张摊开的棋谱,落子便有定数。可星河不会管这些。它见过太多王朝更迭如尘埃起落,听过太多智者贤哲慨叹“生也有涯”。当年孔子站在河边说“逝者如斯”,那一刻他是否也觉自己如流水里的一苇,所谓“五十而知天命”,究竟是真的勘破了命数,还是终于与自身的渺小和?
蘧伯玉“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”,听着是通透,细想却藏着尽的惶惑。昨日之是,今日之非;此地之对,他处之错。是非本就如星河里的光,远看是一条清晰的河,近了才知是数独立的星辰,各有其轨迹。人站在地上看星,以为星是静止的,可它们正以每秒数十公里的速度狂奔;我们以为自己清醒,却可能正像那只萤,把一片草叶的阴影认作整片天空。
夜风更凉了,那只萤还在星河里飞。它的光微弱,却也确实汇入了星海。或许它永远找不到回去的路,可谁又说得清,这场“误入”不是另一种命运?我们总在追问“知命”与“知非”,却忘了最该知的,是自身的局限。就像萤不知星河之广,人也难知命运的全貌。但正是这不知,让每一次抬头望星都有新的敬畏,让每一步前行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谦卑。
星河依旧流淌,萤的光忽明忽暗。谁言知命且知非?或许,真正的知,本就是在浩瀚面前,承认自己的微小,却仍愿像那只萤,以微弱之光,在未知里继续飞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