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声两生花
古筝与古琴,恰似中国音乐长河里的两朵并蒂莲,一朵开得明媚灿烂,一朵开得沉静幽深。论及好听,原是境遇与心境的映照,难分伯仲,却各有风骨。古筝的好听,是金戈铁马时的激昂,是杏花春雨里的婉转。二十一根弦绷在弧形的共鸣箱上,音色清亮如泉,脆生生淌过青石。拨弦时指尖翻飞,大撮如飞流直下,小撮似珠落玉盘,揉弦则带出三分娇媚。听《战台风》,能听见浪潮拍岸的怒吼,弦音急促如雨点骤降;听《渔舟唱晚》,又见夕阳下归帆点点,旋律如涟漪般层层荡开,暖得让人心头发颤。它像极了江南女子,一颦一笑都是鲜活的,悲喜都写在脸上,任情绪随着音符倾泻而出,毫不遮掩。
古琴则是位千年隐士,七弦如霜,琴面凝着墨痕般的包浆。它的音色不扬,却带着穿透时光的厚度。泛音如天外清音,空明辽远;散音似山间古木,沉稳坚实;按音则裹挟着指腹与丝弦的厮磨,带着三分哽咽七分叹息。弹《广陵散》,刺客的孤愤从弦间迸发,不是喧嚣的呐喊,而是利刃入鞘时的余震;奏《平沙落雁》,雁群起落的剪影在空寂中浮现,每一声都像落在心湖深处,漾开声的涟漪。它从不在意外在的华丽,只把沧桑藏在徽位间,听懂的人自会沉溺于那份\"大音希声\"的禅意。
有人偏爱古筝的热闹,像看一场酣畅淋漓的戏剧,每一个音符都在诉说生动的故事;有人倾心古琴的清寂,如品一杯陈年的茶,苦涩里自有回甘。当杏花微雨时,或许会觉得古筝的《茉莉芬芳》更合时宜;而午夜梦回,又会被古琴的《流水》牵引着,与千年前的伯牙心意相通。
两种声音,原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双重审美——既可热情似火,亦可淡泊如水;既能在红尘中打滚,也能于丘壑中静修。琴声本高下,不过是人心在不同时刻,需要不同的慰藉罢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