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沙砾砸在锈蚀的铁皮上,当当响。林野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,喉结滚动时,尝到的是铁锈和尘土的味道。她靠在断墙根,抬头看天,铅灰色的云低得像要压下来,远处的信号塔只剩下扭曲的钢骨,在风里发出呜咽似的响。
废土上没有日历,日子是数着日出日落过的。昨天她在第三区的废墟里找到半桶净水,今天就得提防着拾荒队的偷袭。在这里,活着是运气,死了是常态。林野摸了摸腰侧的猎刀,刀刃上的缺口还沾着暗红的痕迹——昨天那个想抢她水的男人,倒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,眼睛睁着,望着灰蒙蒙的天。她没回头,踩着碎玻璃碴离开时,听见风里飘来他同伴的骂声,像被掐住脖子的野狗。
“安息”是什么?林野以前在一本破书上见过这个词。书上印着大片的绿,有流着水的河,还有人坐在草地上笑。那时候她以为是骗人的,废土哪有那样的地方。直到她遇见阿禾。
阿禾是个小姑娘,在坍塌的地铁站里发着烧,怀里紧紧抱着一盒过期的牛奶。林野本来想走,她的背包里只剩最后一针抗生素,那是她留着救命的。但小姑娘烧得迷迷糊糊,抓着她的裤脚,说:“姐姐,我梦见妈妈了,她说那边有花,软软的,不扎脚。”
林野蹲下来,摸了摸阿禾滚烫的额头。她想起自己的妹妹,也是这么小,在一次沙暴里没抓住她的手,最后只找到半只磨破的鞋子。她把抗生素给了阿禾,看着小姑娘的烧一点点退下去,眼睛亮起来,像落了星星。
后来她们一起走。阿禾总爱问:“姐姐,我们去哪里?”林野说:“找一个能种活东西的地方。”阿禾就拍手:“那是不是有花?软软的那种?”林野没说话,只是把背包里的压缩饼干多分了阿禾半块。
她们躲过变异的沙虫,绕过辐射区,在一个废弃的温室里找到了一包没发芽的土豆种子。林野把种子埋进翻松的土里,阿禾蹲在旁边,用手指戳了戳湿润的泥土:“它们会长大吗?”“会的。”林野说,声音很轻,却比刀刃还坚定。
那天晚上,林野靠在温室的玻璃碎片上,听见阿禾均匀的呼吸声。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,洒在新翻的土上,泛着淡淡的银辉。她忽然明白,“安息”不是某个地方,不是书里的绿色,也不是死后的虚。
是你在漫天风沙里,还愿意把最后一口水递给一个陌生人;是你明明知道种子可能发不了芽,还是蹲下来,细细翻松每一寸土;是你看着身边的人睡得安稳,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,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第二天早上,阿禾惊叫着跑过来,手指着土里顶出来的嫩芽,绿绿的,尖尖的,像个努力向上的小拳头。林野站在晨光里,风里好像有了点不一样的味道,不是铁锈和尘土,是湿润的,带着点生的气息。
她抬起头,铅灰色的云好像薄了些,远处的信号塔依旧扭曲,却不再呜咽了。也许废土永远没有尽头,但只要还有人在找,还有人在等,那点关于“安息”的念想,就会像这嫩芽一样,从裂缝里钻出来,扎下根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