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子龙为何将断魂枪封存在深夜
镖局改成客栈的第三年,沙子龙还是常穿那件青布长衫。柜台上的算盘声里,偶尔飘进后院练枪的闷响——是王三胜在院里耍花枪,枪尖挑着月光,抖出一串虚浮的银星。沙子龙从账簿上抬起眼,窗外的洋车刚过去一辆,车轮碾着石子,比马蹄声脆得冷。孙老者上门那天,门板被拍得山响。“久闻‘五虎断魂枪’大名,特来领教!”老头敞着怀,胸脯上的护心毛沾着尘土,像块没洗干净的黄牛皮。王三胜抢着要上,被沙子龙使个眼色按住。掌柜的笑了笑,茶碗在手里转着圈:“老了,枪早搁下了。”孙老者眼睛亮得吓人:“我练了一辈子,就想见见真的断魂枪!”沙子龙没接话,手指在柜台面上轻轻敲,敲出当年走镖时听惯的驼铃节奏。
夜静时,沙子龙会把客栈后门闩死。院里的老槐树下,他一抖枪杆,六十四斤的梨花枪活了。枪尖划破空气,带起的风裹着沙尘,恍惚还是二十年前在野店荒林,他单枪挑翻十七个马贼的模样。那时候,他是“神枪沙子龙”,镖局的镖旗往城门楼上一插,连响马都得绕着走。可现在,火车跑得比马快,洋枪子比镖箭准,谁还需要一杆长枪?
王三胜总骂他藏私,说师傅怕了孙老者。沙子龙听了只是笑。他知道孙老者的功夫——那老头的枪沉、猛,透着股不甘心的狠劲,可再狠,抵得过洋枪吗?当年他亲眼见着,师哥带着二十个镖师护着粮队,被三杆洋枪扫得片甲不留。师哥临死前抓着他的手,血泡里滚出半句话:“枪……没用了……”
孙老者又来了两次,每次都带着刚打熬好的筋骨,眼里燃着一团火。沙子龙依旧推说忘了枪法。老头走时,背影像截被雨打蔫的枯木。王三胜在院里摔了枪,骂骂咧咧:“好东西烂在手里!”沙子龙没回头,只是把枪擦得锃亮,挂回墙上。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旧镖旗的残角,红得像干涸的血。
后半夜,院里的石磨转了半圈,是风。沙子龙摸黑取下枪,枪杆凉得像蛇。他对着空院子刺出第一枪,枪尖点在月光里,没声息。六十四枪刺,东方已泛起鱼肚白。他把枪收进枪套,轻声说:“传它干啥?世上已经没有断魂枪的地盘了。”
第二天,客栈照常开门。王三胜又在门口卖艺,枪耍得花哨,引来一群看热闹的。沙子龙坐在柜台后,算账的手顿了顿——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长而尖,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着老北平的晨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