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看那个人,好奇怪哟,像一条狗
暮色漫过青石板路时,他总蹲坐在老城门下。褪色的蓝布衫卷着边,怀里横抱一把断弦的琵琶,手指冻疮裂出的血丝沾在朽木琴柱上,像几滴凝固的陈年泪痕。
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经过,竹签上的红果在风里轻轻摇晃。\"今天还唱《阳关三叠》?\"老汉把糖葫芦举到他面前,裹着糖衣的山楂在暮光里亮晶晶的。他没抬头,指尖意识摩挲着琴弦上的裂痕,喉结滚动着发出喑哑的声响,像被风沙磨钝的雁鸣。
城墙根的流浪狗忽然竖起耳朵,夹着尾巴躲进他的影子里。穿貂皮大衣的女人捏着鼻子走过,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惊飞了檐下的鸽子。\"你看那个人,好奇怪哟,像一条狗。\"女人的声音裹着香水味飘过来,她身边的男孩趴在父亲肩头,手指着他怀里的琵琶问:\"爹爹,那是什么?\"
他终于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望向渐暗的天际。上个月暴雨冲垮了桥头的戏台,班主卷着工钱跑了,徒留他抱着断弦琵琶蹲在雨里。往事从裂开的琴弦里漏出来,十八岁那年他背着琵琶离开江南,母亲往他包袱里塞了把桂花糖,说等他成了名角就去听他唱《西厢记》。
城墙垛口的野草在晚风中沙沙作响。他忽然抱紧琵琶站起来,踉踉跄跄走向护城河。水面倒映着残缺的月牙,像他断了的琴弦。流浪狗跟在他身后,潮湿的鼻头蹭着他的裤脚。远处酒楼飘来《牡丹亭》的唱腔,杜丽娘的水袖仿佛从云端垂落,轻轻拂过他皲裂的手背。
他坐在河岸边弹起琵琶,断弦的琴在暮色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。流浪狗趴在他脚边,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地面。卖糖葫芦的老汉远远看着,把最后一串糖葫芦插在草靶子最高处,糖衣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城门楼的灯笼亮起来时,他抱着琵琶蜷缩在石阶上。流浪狗把头枕在他的膝盖上,温热的呼吸透过单薄的裤料传过来。他忽然笑了,笑声像风吹过枯藤,惊得栖息在城墙洞的夜鸟扑棱棱飞起。远处的戏楼还在唱,\"则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\",唱得河水都泛起细碎的银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