猪八戒照镜子：何处是真身？
猪八戒总爱在月亮下对着井水照镜子。水波荡漾时，那张长嘴大耳的脸便跟着晃荡，像团揉皱的麻纸；水面平静了，又清清楚楚映出隆起的鼻子和突出的獠牙。他每次都要气呼呼地把镜子摔在地上，骂一句“妖镜！”，却不知碎镜片里散落着数个同样狼狈的自己。这面镜子原是观音菩萨所赠，据说是西天路上的照妖镜。可它照出的究竟是妖还是人？天蓬元帅的元神在九齿钉耙里沉睡，猪胎转世的皮囊却在高老庄的炊烟里生了烟火气。当他在镜前挺胸收腹，努力做出威风凛凛的模样，镜中人依旧是那副笨拙憨态；当他垂头丧气，镜中倒影便也耷拉着耳朵，倒像是在嘲笑他连沮丧都透着滑稽。
取经路上，这面镜子成了他甩不开的影子。大师兄常拿“呆子照镜”打趣他，说他里外都透着一股猪圈的味道；就连沙师弟闷声闷气的“二师兄，该上路了”，听着也像在提醒他莫忘了自己的本来面目。他试图用憨厚掩饰狡黠，用贪吃隐藏精明，可镜子总在夜里悄悄爬上他的床，在月光里摊开一张模糊的脸——半是天蓬的英气，半是老猪的痴肥。
有一回在七绝山，他钻进蟒蛇精的肚子里，挣扎时竟摸到怀中的镜子。镜面贴着滚烫的肉壁，映出的既非妖怪的脏腑，也非自己的嘴脸，而是一片混沌的血色。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天庭醉酒时，也曾对着玉镜顾影自怜，那时镜中是金甲神将，如今却连自己也分不清是人是妖。
最后到了灵山，如来佛祖摘下他的猪形，可他照了照雷音寺的琉璃柱，依旧看到那个腆着肚子的自己。或许镜子从未说谎，只是他总在寻找一个不存在的真身。就像取经路上的每一步，他扛着钉耙，也扛着那面照不尽的镜子，在人与妖、神与兽的边界上摇摇晃晃地走着，活成了一段永远说不清的歇后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