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三句话
清晨的风裹着槐花香钻进巷口,张叔的便利店卷帘门刚拉开,就有老人捧着保温桶站在柜台前:“小张家的,帮我订两斤青菜?”张叔笑着应,手指在手机上划两下,玻璃上的“代收快递”红纸条晃了晃——那是他三年前贴的,那时巷里老人多,儿女不在身边,他看着老人蹲在快递点门口等半天,就把自己的店变成了“临时驿站”。有人说他“多管闲事”,张叔擦着柜台的酱油瓶:“我算过,帮老人订一次菜,他们能多来买两回盐;代收一次快递,年轻人会顺便带瓶饮料。”现在他的店成了巷里的“枢纽”,连放学的孩子都知道,“张叔的店有热乎包子”。巷尾的老槐树下,李阿姨的竹凳还在。她退休前是重点中学的校长,现在每天搬着竹凳坐在树底下,教小朋友写毛笔。竹凳的凳面磨得发亮,是她结婚时陪嫁的,有人说“校长坐这个掉价”,她握着小朋友的手描“人”:“你看这撇要轻,捺要稳,就像我当校长时,每天坐办公室改作业,和现在坐竹凳教,不都是端着笔?”她的蓝布衫洗得发白,口袋里装着润喉糖,是学生送的,上次社区搞“优秀长者”评选,她笑着摆手:“我就是个教写的老太太,坐平了,心才稳。”
中午的巷子里飘着饭香,小周抱着文件从写楼回来,遇到蹲在路边改数据的新人小吴。上周做项目时,小吴把客户名单搞错了,小周没骂他,反而蹲下来一起翻台账:“我刚工作时,把合同里的‘定金’写成‘订金’,被经理追着改了三回,凌晨三点才出公司门。”现在小吴的数据表格做得比谁都细,每次做都要找小周核对:“周哥上次没让我下不来台,我得把事做好。”小周笑着拍他肩膀:“给别人留步,自己的路才宽——你看巷口的路,上次拓宽时,每家都让了半米,现在救护车能直接开进来。”
傍晚的夕阳把巷子染成橘红色,阿婆的馄饨摊支起来,蒸汽裹着香气飘得很远。下棋的老人收了棋盘,端着茶碗坐在张叔的店门口,有人指着墙上的对联问:“这‘择高处立,就平处坐,向宽处行’,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张叔正给放学的孩子装包子,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:“就是我帮老人订菜时,想的不是赚多少钱,是这巷子里的人需要什么;李阿姨坐竹凳时,没想过自己是校长,就想教孩子写好;小周帮小吴改数据时,没想着要邀功,就想给年轻人留条路。”
风把槐花落进阿婆的馄饨锅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有人捧着馄饨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,看着墙上的对联——红纸褪了色,墨却越看越清楚。巷子里的日子像流水,张叔的店还在代收快递,李阿姨的竹凳还在教写,小周的项目还在带新人,连阿婆的馄饨都还是三年前的味道。
暮色漫上来时,张叔锁上便利店的门,李阿姨收起毛笔,小周拍了拍小吴的肩膀,大家朝着巷口的灯光走,影子叠在一起,像巷子里的树,根扎得深,枝伸得远,叶子落下来,盖着地上的泥土,软乎乎的,像日子本身。
墙上的对联还在,风吹过来,“择高处立”的“高”动了动,“就平处坐”的“平”晃了晃,“向宽处行”的“宽”飘了飘,像在说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说——就像巷子里的人,从来没把这三句话挂在嘴边,却把日子过成了这三句话的样子。
夜慢慢沉下来,巷子里的灯亮了,照得每一块青石板都泛着光,像铺着一条宽宽的路,通向远处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