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不老,情难绝,心似双丝网,中有千千结
暮色漫过青瓦时,檐角的铜铃忽然响了。风从巷口穿过来,带着远处荷塘的水汽,把晒在竹竿上的蓝印花布吹得轻轻荡,像谁没说的半句话。我坐在老藤椅上,看墙根那株爬满苔藓的石榴树,枝桠间悬着一张蛛丝网,网上粘了半片枯槁的玉兰花瓣,几只蚂蚁正沿着丝线慢慢爬,爬过那些细密的缠结处,忽然就顿住了。恍惚间就想起那句词——心似双丝网,中有千千结。
原是春日里读过的。那时桃花刚落,枝头青杏还小,书页间夹着去年的梅瓣,被指尖捻起时簌簌掉渣。词是张先的,开篇便是\"数声鶗鴂,又报芳菲歇\",末了却偏要写\"天不老,情难绝\"。当时只觉这调子拗得很,春都尽了,芳菲都歇了,情怎么就难绝?
直到前几日整理旧物,翻出一只褪色的木匣子。里面盛着半块咬过的桂花糕,是十八岁那年元宵节,他从人群里挤过来塞给我的,油纸都发黄了;还有几张电影票存根,边角卷成了波浪,上面的迹模糊得像浸了水;最底下压着一方素帕,绣的并蒂莲早脱了线,却仍能摸着针脚里藏的小心思——当年绣到莲心时,线忽然断了,我急得掉眼泪,他说断了好,断了才要记得补。
原来情这东西,从来不是一汪平整的水。它是两张网,你的丝缠着我的线,我的结扣着你的环,在岁月里慢慢织,慢慢缠。你说要去远方时,我在网角打了个结,结里裹着站台的风;你寄来第一封信时,我在网心又打了个结,结里藏着拆信时的月光;后来你说\"等我\",我说\"好\",那两个便成了最大的结,把所有的等待、期盼、心慌,都一股脑缠了进去。
蛛网被风吹得晃了晃,那半片玉兰花瓣忽然掉下去,落在青石板上,像一声轻叹。我想起从前和他坐在这藤椅上,他说你看这蛛网,看着乱,其实每根丝都有方向,每个结都有来处。当时不懂,只觉得他说这话时,眼角的纹路比蛛网还密。
现在懂了。天若会老,日月经年会朽,星河早晚成灰,可情这东西,偏要和天地争个长短。它藏在双丝网的每个结里,藏在桂花糕的甜香里,藏在电影票的折痕里,藏在并蒂莲的断针脚里。你以为早该散了的,风一吹,却发现那些结早缠成了命运的形状——不开,也不想。
暮色浓了,檐角的铜铃又响了一声。墙根的石榴树影落在地上,真的像一张网,网住了半院的月光。我伸手去拂藤椅扶手上的灰,指腹触到一道浅痕,想起是有年暴雨,他怕雨打湿我看书的纸,拿脊背去挡屋檐滴下的水,后背撞在扶手上,便留下了这么道印子。
这印子,大约也是个结吧。藏在时光深处,和那些桂花糕、电影票、旧手帕一起,在心里那张双丝网上,慢慢结,慢慢缠,成了谁也不开的千千结。而天,果然是不老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