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仆阿香与青釉梅瓶
青花缠枝纹的青釉梅瓶摆在红木多宝格最显眼的位置，瓶底那圈暗纹里藏着乾隆年制的印章。林太太总说这瓶子该进拍卖行，可先生偏要摆在书房，说看着心里踏实。
阿香端着铜胎珐琅茶具进来时，正撞见先生对着梅瓶轻吹灰。她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，茶杯在地毯上砸出深色印记，更糟的是博古架跟着一晃，梅瓶顺着木棱往下滑。
“小心！”先生伸手去接，却只捞到绽开的瓷片。阿香跪坐在地毯上，手指被碎瓷划破了，血珠渗在天青色的瓷片上，像极了瓶身上晕开的孔雀蓝。
先生没看她的手，只盯着满地碎片。“这瓶子跟了我二十年。”他声音很轻，阿香却觉得像腊月的冰锥扎在后颈。她想说对不起，喉咙却被什么堵住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先生蹲下身，用绸布一片片拾捡。
当晚林太太让管家把阿香叫到偏厅。八仙桌上摆着药箱和一叠银圆。“你在林家三年，手脚一向干净。”林太太用银簪挑开药棉，“只是这梅瓶……”
阿香忽然开口：“夫人，我赔。”她从枕下摸出个铁皮盒，里面是她攒下的月钱，还有先生去年赏的绢花。林太太看着那堆零碎的铜钱，忽然笑了：“你知道那瓶子值多少？”
第二天清晨，阿香在书房外扫雪。先生推门出来时，她抱着扫帚直发抖。他却弯腰从梅瓶原来的位置取下幅：“这是新托人裱的，你且挂着。”宣纸在寒风里簌簌响，上面写着“有过则改”四个颜体大。
后来阿香再进书房，总觉得那幅的墨香盖过了旧木器的味道。她擦博古架时会多擦三遍，摆茶具时定要先在托盘垫上绒布。春末收拾院子，她在石榴树下挖到块碎瓷片，仔细磨成了月牙形的书签。
重阳那天先生收到封拍卖行的信，说有件青釉梅瓶要上拍。阿香端茶进去时，看见先生正把信笺往火炉里送。火苗舔舐着纸角，他忽然抬头：“阿香，下月初陪太太去趟苏州。”
平江路的雨丝里，阿香攥着油纸伞的手沁出薄汗。先生的声音混着雨打芭蕉的声响：“那年你说要赔瓶子，我倒想起从前在苏州，见过个姑娘拿碎瓷片拼了只蜻蜓。”他指着巷口摆摊的老人，“你看，碎瓷也能变成念想。”
阿香望着老人摊上那些镶嵌瓷片的首饰盒，忽然想起那个月牙形的书签。原来所谓教训，从不是折断翅膀，而是让人学会在碎瓷上开出花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