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酥手与桃花落:陆游《钗头凤》里的春愁
沈园的春色总来得这样莽撞。那年桃花开得正好,宫墙下的柳丝也绿得发亮,东风里飘着酒香,还有她的手——红酥手,捧着一杯黄縢酒,就那样站在春色深处。他望着那双手,指节温软,指尖带着酿了多年的甜意,像初见时她为他研墨的模样。满城春色是背景,宫墙是边界,而她是画中央那抹最生动的色,让他几乎忘了,这早已是多年后的重逢。但东风是恶的。它吹开了春天,也吹散了欢情。曾经的耳鬓厮磨,絮语温言,都在世俗的藩篱里磨成了薄纸,一触就破。他握过那红酥手,曾以为能握住一生,却不知宫墙内外,隔着的是母亲的怒目,是礼教的重门。几年离索,他在官场沉浮,她在深闺消磨,再回头,春色依旧,人却隔着法逾越的距离。一怀愁绪,不是一两日的叹息,是几千个日夜的辗转反侧,最后都凝成三个:错、错、错!错在当初未敢抗争,错在命运弄人,错在重逢时连一声“别来恙”都只能咽进喉咙。
她也瘦了。春如旧,池阁还是当年的池阁,桃花却落了满地,像是被揉碎的光阴。她立在那里,比记忆里清减许多,眼角的泪痕浸在鲛绡帕上,胭脂晕开,红得刺眼。他想起往日她簪花的模样,鬓边斜插一朵粉桃,笑起来眼里盛着春光。如今那春光碎了,只剩这浸了泪的红,是她强撑的体面,也是藏不住的悲戚。
山盟还在心里。那年桃花树下,他说“一生一世一双人”,她低头,鬓边的桃花落了一朵在肩头。可锦书寄往何处呢?他是有妇之夫,她是再嫁之人,宫墙柳锁住的不只是春色,还有未说出口的相思。笔墨铺展,却写不出一个,原来有些话,错过了时节,就再也送不到对方心里。
东风又起,吹落了最后一片桃花。他望着她转身的背影,衣袂被风吹得起落,像一只折翼的蝶。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叹:莫、莫、莫。莫再想,莫再念,莫再让这春色惹出更多愁绪。沈园的桃花年年开,只是那个捧酒的红酥手,再也不会出现在宫墙柳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