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路漫过霞光里的牧场
清晨的风裹着青草的香,往衣领里钻。我蹲在牧场的土埂上,看露水压弯草叶,颗颗都亮得像藏家姑娘耳坠上的银饰。忽然听见头顶有风声——神鹰展开翅膀,把东边的霞光剪得碎碎的,翅膀尖沾着橘红的光,像谁举着把会飞的火炬。它往北边飞,我顺着它的影子望过去。哦,那是天路。铁轨顺着山脊铺过去,像给雪山系了条银腰带,又像神鹰留下的痕迹,从云端落下来,轻轻贴着草原的脸。云影在铁轨上飘,像一片又一片的祥云,我忽然想起阿妈唱的歌:“像一片祥云飞过蓝天,为藏家儿女带来吉祥。”
风里传来火车的鸣笛,呜——的一声,撞碎了牧场的安静。我跳起来往路边跑,裤脚沾了草屑也不管。远远看见火车头冒着白汽,像一头会跑的云,顺着铁轨往这边来。车厢上画着格桑花,红的、粉的,开得比牧场里的更艳。
阿爸扛着锄头站在路边,烟袋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。他眯着眼睛看火车,皱纹里都浸着笑:“以前从这里到西宁,要翻三座山,走五天五夜,脚底板磨得全是泡。现在好了,火车一坐,半天就到。”他伸手摸了摸刚铺好的铁轨,指尖沾了点锈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说:“这味儿,比酥油茶还香。”
火车停下的时候,车门打开,有人扛着大箱子下来。箱子上贴着“内地寄来的书本”,红标签晃得人眼睛亮。扎西卓玛抱着书本跑过来,辫子上的红丝带飘得老高:“央金,你看!这是我从内地带的童话书,里面有会说话的兔子,还有能飞的马车!”她翻开书,书页上印着彩色的图画,阳光照在纸上,里行间都闪着光。
阿妈端着青稞酒站在路边,酒碗里浮着两片薄荷叶。她把碗递给出站的乘客,笑着说:“喝口热的,乏。”乘客接过碗,喝了一口,眼睛弯成月牙:“这酒比我在内地喝的甜,像草原的风。”阿妈指着远处的天路:“要是以前,你们得翻三座山才能喝到这酒,现在——”她晃了晃酒碗,酒液里映着铁轨的影子,“现在,火车把内地的风都带过来了。”
正午的太阳升得老高,我坐在牧场的草堆上,看火车慢慢开走,尾巴后面拖着一串白烟。铁轨上还留着火车的温度,摸上去暖乎乎的。远处的雪山泛着光,天路顺着雪山的轮廓延伸,像要往云里钻。
阿妈喊我回家吃午饭,我应了一声,却赖着不肯动。风里传来歌声,是卓玛在唱:“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,把人间的温暖送到边疆。”歌声裹着青草的香,往天路的方向飘。我忽然觉得,天路不是铁轨,是神鹰的翅膀,是祥云的影子,是藏家儿女心里的歌,顺着风,顺着光,往很远很远的地方去。
黄昏的时候,我坐在牧场的埂子上,看火车从西边开过来。霞光把车厢染成了金红色,像一团会跑的火。风里传来饭香,是阿妈煮的牦牛肉,还有刚从火车上卸下来的青菜,菜叶子上还沾着晨露。我摸着身边的草叶,忽然想起清晨的神鹰——它飞的时候,一定看见天路了吧?看见铁轨上的火车,看见藏家儿女的笑,看见风里飘着的青稞酒香。
夜色漫上来的时候,歌声还在飘。卓玛的嗓子像百灵鸟,唱得星星都亮了。我抱着膝盖听,听见火车的鸣笛混在歌声里,听见风把歌声吹过雪山,吹过草原,吹到天路的尽头。哦,天路的尽头在哪里呢?也许在云端,也许在海边,也许在每一个藏家儿女的心里——那里有霞光,有神鹰,有祥云,有永远唱不的歌。
风裹着青草的香,往衣领里钻。我缩了缩脖子,看见远处的天路,像一条银带,顺着山脊延伸,往星星的方向去。我忽然笑了——原来天路不是路,是梦,是希望,是藏家儿女的日子,像青稞酒一样,越酿越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