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上柳梢时,古宅的窗纸映着两个人影——案头的红烛烧到一半,风掀起帘角,吹得枕边的鸳鸯帕子晃了晃。这样的夜里,元曲里总爱写“颠鸾倒凤”。
不是乱,是仙禽的缠绵。鸾是雄,凤是雌,本是天上相伴的灵物,飞起来总交颈相偎,翅膀碰着翅膀,影子叠着影子。古人看在眼里,把这份仙侣的亲昵落进人间,变成夫妻夜里的模样:没有忸怩,没有遮掩,是两个人把心贴得最紧的时候——就像鸾凤落在枝头上,头靠着头,翅缠着翅,连风都要轻些,怕惊碎这份热乎气。
《西厢记》里张生和莺莺的夜,写的就是这个。之前是“待月西厢下,迎风户半开”的试探,是“隔墙花影动,疑是玉人来”的紧张,等真的到了床前,烛火晃着莺莺的脸,张生握着她的手,戏文里只轻描一句“颠鸾倒凤”——不用多说什么,懂的人都懂:是两颗心终于落进彼此怀里,是所有的想念都变成实实在在的温度,是仙禽的浪漫,落在凡人的枕头上。
古人不说“亲密”,不说“恩爱”,偏要借鸾凤的名。因为他们觉得,夫妻之间最本真的事,该裹一层仙意:就像缝衣服要绣朵牡丹,熬粥要撒把桂花,连夜里的热乎气,都要沾点灵禽的羽毛。不是俗,是把烟火日子往天上抬了抬——你看,我们的爱,和仙侣一样金贵。
后来有人说这个词“俗”,其实是懂错了。它的底色是浪漫:鸾凤从不是随便的鸟,是瑞兽,是吉祥的象征,连皇帝的衣服上都要绣。用它们来比夫妻,是把两个人的感情捧到了“神圣”的位置——不是随便的纠缠,是这辈子最郑重的交付。
就像乡下老人说的“被窝里的热乎气”,可古人偏要把这份热乎气变成诗:颠的是鸾,倒的是凤,颠来倒去,都是两个人的心意。没有多余的释,没有露骨的描写,只是用仙禽的缠绵,说尽凡人的深情。
风又吹了吹,窗纸的影子动了动,红烛“啪”地爆了个灯花。这时候若有人掀开帘子,看见的不过是一对夫妻偎在枕上,可在古人的笔里,这就是“颠鸾倒凤”——是仙侣的模样,落在人间的床上。
说到底,不过是四个:两情相悦的热乎气,裹着仙禽的浪漫,落在凡人的日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