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潮儿是啥意思?
八月十八的江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撞过来时,阿林正踩着舢板往浪尖上凑。他的蓝布衫被风灌得鼓起来,像一面要飘起来的旗子。岸边的人喊“小心”,他听见了,却笑得更响——竹篙在江面上一点,舢板像条跃出水面的鱼,顺着浪坡往上爬,等到浪尖要塌下来的瞬间,他忽然站直身子,双手张开像要抱住整座浪山。浪头砸下来时,江面上只露出他的蓝布衫角,紧接着又冒出来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手里的橘子,甜丝丝的汁水混着江水的咸味,在舌尖散开。旁边卖甘蔗的阿婆说:“这娃打十六岁就开始弄潮,当年他爹骂他‘不要命’,可你看现在——”她往江里抬了抬下巴,阿林正踩着浪尖转了个圈,舢板在浪里打了个旋儿,又稳稳地浮起来,“这就是弄潮儿,浪再大,也得顺着它的劲儿走。”
我想起巷口修表的老周。他的修表摊摆在大槐树下,玻璃柜里摆着二十块拆得七零八落的旧表,最里面那只陀飞轮是去年从废品站淘来的。有人说他“瞎折腾”,现在谁还戴机械表?可他偏不,戴着放大镜拧螺丝的样子,像极了阿林踩浪时的专。上次有个小伙子拿来一块爷爷的老上海表,表针卡在1987年的冬天,老周用了三天,把里面的锈迹一点点擦干净,上发条时,表针“滴答”一声转起来,小伙子的眼泪砸在玻璃柜上,老周摸着表壳说:“这浪啊,不是要把你拍碎,是要你顺着它的劲儿转——你看这齿轮,咬着劲儿,才走得准。”
上个月去科技园,碰到刚加班的小夏。她的眼睛里带着红血丝,手里抱着电脑,屏幕上的代码像潮水一样滚下来。上周部门要做一个非遗文创的小程序,别人都说“非遗没人看”,可她偏要试——把苏绣的针法做成互动游戏,把青瓷的开片效果做成手机壁纸,上线那天,后台数据像涨潮一样往上跳,她抱着电脑跑到阳台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像阿林当年站在浪尖上的蓝布衫。“你看,”她指着屏幕上的评论,“有人说‘原来苏绣的针脚这么美’,有人说‘我要给奶奶买块青瓷吊坠’——这浪,我追上了。”
今晚坐在江堤上,阿林收了舢板过来,手里拿着瓶冰可乐。他的脸上带着晒出来的红印子,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江里的波纹:“你问我弄潮儿是啥意思?就是浪过来的时候,你别跑,眯起眼睛看看它往哪儿去——你顺着它的劲儿,它就把你托起来;你跟它拧着来,它才会拍碎你。”他指了指江里的浪,月光洒在水面上,浪头一层叠着一层,像数只手在招引。
远处传来汽笛的声音,江风里飘着烤玉米的香气。我忽然想起老周修表时的样子,想起小夏盯着代码的眼睛,想起阿林站在浪尖上的背影——原来弄潮儿从来不是什么“站在风口上的人”,是那种看见浪就想凑上去,想摸摸它的温度,想跟着它走一段的人;是那种被浪拍下去一百次,第一百零一次还能笑着站起来的人;是那种把自己的劲儿,和浪的劲儿,拧在一起的人。
江里又起了浪,阿林站起来,望着远处的潮水:“明天早潮更猛,我再去试试。”他的蓝布衫在风里飘着,像一面不肯倒的旗子。我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懂了——弄潮儿就是这样的人:浪在,他就在;浪走,他跟着走;浪再大,他也敢说一句:“我陪你走一段。”
风里传来阿林的喊声,带着江水的咸味儿:“看!那浪!”我抬头望去,月光下的浪头正往岸边涌来,像一匹银色的布,铺在江面上。而阿林的舢板,已经划出去很远,像一条鱼,钻进了浪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