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套:掌心的计数
晨雾裹着霜气漫进窗缝时,母亲总在玄关柜前翻找那副灰色毛线手套。她的手指在抽屉里划拉,像在触碰一捧温软的云——左手那只,五个指套歪歪扭扭地鼓着,像刚睡醒的胖饺子;右手那只也一样,指尖处还沾着昨日扫雪时蹭的泥点。她把两只手套并在手心,正好是十个饱满的“小拳头”。我曾蹲在她脚边数:“妈妈,左手五个,右手五个,加起来是十个呀。”她笑着把我的手塞进左手手套,又塞右手,指腹蹭过我冻得发红的指节:“那要是把它们拿走呢?”我猛抽回手,举着两只光溜溜的小手在她眼前晃:“还剩十个!”她眼底的笑纹更深了,像窗棂上凝结的冰花,“所以呀,有些东西看着是十个,拿走了,才见着真正的十个。”
后来我在北方的冬天学会自己戴手套。皮革手套的指腹压着防滑纹,戴上时能听见布料摩擦的轻响,五根手指被妥帖地裹住,像住进温暖的小房子。挤地铁时,我会盯着扶手上别人留下的手套印发愣——那些深浅不一的指痕,是数双手的形状:搬运工布满老茧的手,学生捏着笔的手,外婆纳鞋底时蜷曲的手。它们戴着不同的手套,却都在掌心藏着同一个计数:五个,五个,加起来是整的十个。
前几日整理旧物,翻出小学时那副毛线手套。橘红色的线团在指根处松了线,五个指套软塌塌地垂着,像被晒蔫的花瓣。我套上左手,再套右手,忽然想起母亲当年的话。于是摘下来,将两只手套叠好放进收纳盒——此刻我摊开双手,十根手指在阳光下泛着浅粉,指缝里还留着毛线蹭过的暖意。
原来谜底早藏在日常的褶皱里:左手五个,是手套的温柔包裹;右手五个,是岁月的细致编织。拿去那层层叠叠的保护,留下的,从来都是掌心最本真的计数——十根手指,握着风,握着光,握着这人间冷暖的刻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