撞钟的木头叫钟杵
清晨的山雾裹着古寺的檐角时,守钟的老和尚已经握着那截枣木站在钟架下了。他掌心的纹路里浸着十年的桐油味,指节蹭过钟身的铜绿,像在和旧友打照面——那根陪了他三十年的木头,正静静等着与钟腔撞出第一声晨响。这木头叫钟杵。
寺后那棵老枣树枯的时候,老和尚摸着树心的纹路说“这木头像寺里的佛经,沉得下岁月”。于是锯了最粗的那段,泡在桐油里三年,晒在廊下三年,等木纹收得紧了,才削出杵头的圆——不是随便的圆,是和钟腔的弧度对着来的,撞下去时,木头的肌理能裹住铜的震动,让声音顺着山风飘得远。
杵头有道深痕,是二十年前的雪夜。小沙弥撞钟时手冻得发颤,杵头磕在钟沿上划了道口子。老和尚没骂,只拿砂纸慢慢磨,说“这痕是钟杵的记性,记着每一声钟响”。后来小沙弥去了山下的佛学院,每年回来,都会摸着那道痕说“这是我撞过的钟”。
每天寅时,老和尚的手准会稳稳握住钟杵。他的背弯成了寺前的拱桥,可腕力还在——先把杵身贴在钟身上蹭两下,像给钟挠痒痒,然后手腕一沉,杵头落在钟腔最厚的地方。“咚”的一声,不是金属碰木头的脆响,是钟杵的木纹缠上铜的纹路,顺着放生池的睡莲瓣,往山脚下的田埂飘。农妇掀门帘时会顿一顿,水牛抬着头听,连寺后的松涛都慢了半拍——大家都知道,这声里有钟杵的温度。
傍晚时分,老和尚会把钟杵擦得发亮。桐油晒了一天,杵身泛着琥珀色的光,像浸了整个清晨的雾。他把杵立在钟架旁,夕阳顺着杵头的痕爬上去,掠过他的白发,掠过钟腔里残留的余音。风掠过的时候,杵身轻轻晃了晃,像在回应钟的低语。
山脚下的孩子问过老和尚:“这木头叫什么?”老和尚摸着杵头的痕笑:“叫钟杵。”孩子又问:“为什么不叫撞钟棒?”老和尚抬头望了眼钟架上的铜钟:“棒是死的,杵是活的——它记着每一声钟响,记着雪夜的冷,记着清晨的雾,记着小沙弥的手,记着山脚下的炊烟。”
暮色漫上来时,钟杵立在钟架旁,像在等下一个清晨。风掠过杵身的桐油味,掠过钟腔的铜绿,掠过老和尚的佛珠——这根木头,不是工具,是古寺的呼吸,是岁月的回声,是每一声“咚”里,都藏着的,关于“钟杵”的秘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