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五个人的》
夏天的风裹着槐花香钻进堂屋时,我正蹲在门槛上掰着手指头数蚂蚁。爷爷摇着蒲扇从里屋出来,竹椅在青石板上蹭出细碎的响,他掀开茶缸盖子,热气卷着茉莉香飘起来:\"小囡,问你个事儿——五个人,是什么?\"
我把沾着泥的手指头塞进嘴里,盯着墙根那排歪歪扭扭的蚂蚁洞:\"是\'众\'?不对,\'众\'是三个人。\"爷爷笑出声,茶烟绕着他的白头发转圈圈:\"傻丫头,三个人是\'众\',五个人呀,是\'伍\'。\"他用蒲扇柄在地上画,先写个\"五\",再添一笔竖,像五个小短棍并排站着:\"你看,五个大人站成一排,肩膀挨着肩膀,就是\'伍\'。\"
那天傍晚的夕阳把青石板染成蜜色,爷爷搬来小凳子让我坐他腿上,翻着那本卷了边的《新华典》。\"伍\"旁边画着个小图,五个穿粗布衣裳的人挤在一块儿,底下着\"古代兵士五人为伍\"。我戳着那幅图笑:\"爷爷,他们是不是在村口凑着下棋的老周头们?\"爷爷摸我的头,指腹上有晒谷时磨的茧:\"对呀,村口老槐树下那五个老头儿,天天凑一块儿摆残局,可不就是个\'伍\'?\"
后来上小学,老师教\"队伍\"这个词,我举着手喊:\"我知道!五个人站成一排就是队伍!\"全班同学笑,老师也笑,摸我头说:\"对,不过队伍不只是五个人,是好多人一起走。\"那天放学我跑去找村口的老周头,他正和四个老头儿蹲在墙根下下象棋,我凑过去拽他袖子:\"周爷爷,你们是\'伍\'!\"老周头抬头笑,皱纹里都是阳光:\"小囡儿,咱们五个老家伙,凑了快二十年的\'伍\'喽。\"
再大些,学校开运动会,我报了接力赛。我们组五个女生,每天放学留在操场练跑步。小棠跑得慢,我们就陪着她绕着跑道走,一边走一边喊口号:\"一二一,我们是\'伍\'!\"比赛那天,我握着接力棒冲出去,风里都是跑道边的梧桐叶香,听见全班同学喊我们的名,看见小棠站在终点线朝我挥手——那一瞬间我忽然懂了爷爷说的\"伍\",不是冷冰冰的五个,是手心贴着手心的温度,是跑累了有人扶着你肩膀的力气,是你往前冲时,身后有四个人盯着你背影的安心。
去年清明回乡下,我坐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,摸着爷爷留下的那本《新华典》。典页角卷着,\"伍\"旁边的小图已经泛了黄,底下有爷爷用铅笔写的小:\"五人成伍,是伴儿。\"风从树顶吹下来,吹得典哗哗翻页,我忽然听见村口传来笑声——是四个老头儿蹲在墙根下,身边空着个位置,那是老周头的。有人喊:\"老周头昨儿还说要凑齐咱们的\'伍\',这倒好,先跑了。\"另一个人笑:\"没事,等咱们都去了,再凑个\'伍\'接着下棋。\"
傍晚的夕阳还是像小时候那样,把青石板染成蜜色。我蹲在门槛上,掰着手指头数蚂蚁,忽然听见风里传来爷爷的声音:\"小囡,五个人是什么?\"我对着空气喊:\"是\'伍\'!\"风裹着槐花香钻进耳朵,像爷爷的蒲扇轻轻拍在我背上。
我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\"伍\",笔锋落处,像五个影子站成了当年的模样——老周头和四个老头儿蹲在墙根下,爷爷坐在竹椅上摇蒲扇,我们五个女生在跑道上跑,小棠站在终点线挥手。那些影子叠在一起,变成了一个暖融融的\"伍\",落在纸页上,落在风里,落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我望着远处的炊烟,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\"五人成伍,是日子里的烟火气,是走累了有人陪你歇会儿的热乎劲儿。\"原来最动人的,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笔画,是藏在岁月里的,五个凑在一起的、热热闹闹的影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