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女神是谁?
巷口的老槐树漏下碎金似的光斑时,我总想起她蹲在青石板上择菜的样子——蓝布围裙沾着青菜汁,银发被风掀起几缕,手里攥着根空心菜,指尖掐掉发黄的根须,抬头看见我,眼睛弯成月牙:“囡囡回来了?灶上温着绿豆汤,加了蜜枣。”别人问“这位女神是谁?”我会说,是我外婆。
她的手是我见过最“神奇”的手。春天摘香椿,她的指尖能准确掐下最嫩的芽,连带着晨露一起放进竹篮;夏天缝蚊帐,她穿针不用戴眼镜,线穿过针鼻的瞬间,鼻尖皱成小包子,像在成什么伟大的仪式;秋天晒梅干菜,她把菜铺在竹匾里,翻晒时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阳光;冬天织毛衣,她的手指绕着毛线团,织出的花纹是我最爱的小雏菊,针脚密得连风都钻不进去。
我小时候怕黑,她就搬个竹椅坐在我床头,用蒲扇在墙上扇出兔子的影子。“你看,这是月宫里的小玉兔,跟着外婆来陪你。”她的蒲扇上有艾草的香,扇出的风裹着她身上的棉花味——她总把晒过太阳的棉被铺在我床上,说“太阳的味道能驱走噩梦”。我缩在被子里,看墙上的兔子影子晃啊晃,听她轻声哼着听不懂的童谣,慢慢就睡着了,连梦都是暖的。
她“抠”得很。巷子里的阿婆们说她舍不得买新衣服,蓝布围裙补了又补,可我知道她把卖鸡蛋的钱攒在一个铁盒子里,攒够了就去县城的文具店,给我买最时髦的笔记本——封皮上印着小猫咪,内页是带格子的,她说“咱们囡囡要写最漂亮的字”。她“犟”得很,儿子女儿让她搬去楼房,她不肯,说老房子的梁上挂着她嫁过来时的红绸,窗台上摆着我小时候的虎头鞋,“哪都不如这儿好,能看见你放学的路”。
去年冬天我回家,她蹲在厨房的煤炉前烤橘子。煤炉的火光照着她的脸,皱纹里都是暖光。她把橘子翻来覆去烤,直到皮裂开,冒出甜丝丝的香气,然后剥给我吃。“要烤到皮发黑,里面的肉才软,像日子一样,得熬。”她的手指沾着橘子皮的汁,摸我手背的时候,茧子蹭得我发痒,可那温度,比橘子还暖。
现在我在外地工作,每次打电话,她第一句总是“吃饭没?”然后说“我腌了萝卜干,装在玻璃罐里,明天让你爸寄过去”“我种的青菜熟了,等你回来吃”“我把你房间的被子晒了,太阳很大,你回来就能盖”。她的声音里带着风的味道,带着菜的味道,带着阳光的味道——那是家的味道,是她的味道。
昨天我翻旧照片,看见她年轻时的样子:梳着两条麻花辫,穿着蓝布衫,站在老槐树下笑。旁边写着我小时候的字:“外婆是女神。”现在我看着照片,突然明白,最厉害的女神不是住在云端,而是蹲在烟火里,把每一寸日子都缝成温暖的模样;不是披着金缕衣,而是穿着蓝布围裙,把每一口饭都煮成爱的形状;不是会变魔法,而是把所有的苦都熬成蜜,把所有的难都拼成希望。
有人问“这位女神是谁?”我会笑着说,是那个蹲在青石板上择菜的老人,是那个烤橘子给我吃的老人,是那个把被子晒得全是阳光味的老人——她是我生命里最亮的星,是最接地气的女神。
风里飘来绿豆汤的香气,我想起她蹲在煤炉前搅汤的样子,勺子碰着锅沿,发出清脆的响。哦,对了,她的绿豆汤里总放三颗蜜枣,说“要甜,日子才有意思”。
这位女神是谁?是我外婆,是那个把烟火过成诗的人,是那个把爱藏在每一寸日子里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