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子如珩,羽衣昱耀:藏在器物里的君子模样
清晨的风裹着桂香钻进书房,案头那方祖传的玉珩正浸在日光里。玉色是淡青的,像刚被晨露润过的竹片,表面没有多余的刻痕,只在钻了个小圆孔——那是从前挂在先祖腰间的佩饰,走起来时,玉珩与其它玉佩相碰,该是清凌凌的响,像春夜的雨打在芭蕉叶上,不吵,却让人记挂。我忽然想起“君子如珩”这四个。原来古人说的君子,从来不是高坐在庙堂上的雕像。是玉珩这样的物件:摸起来温温的,没有金属的冷硬;看起来淡淡的,没有宝石的刺眼;哪怕摔在地上,也不会碎成尖锐的碴——就像巷口的老周。老周是修钟表的,铺子开了四十年,柜台里摆着各式老怀表,玻璃罩子擦得锃亮。上回我把祖父的旧表拿来修,他戴着老花镜拨弄齿轮,手指上全是旧旧的茧子。“这表芯是瑞士的,当年你祖父定是攒了半年工钱才买的。”他说这话时,指尖轻轻碰了碰表壳上的刻,像在摸自家孩子的头发。后来取表时,他不肯多收我钱:“老物件要养,不是修。”他的笑像玉珩的光,柔得能裹住人心。
午后的阳光移到窗台,窗台上摆着母亲织的羽线围巾。线是用鹅毛梗抽的,织成网眼状,风一吹,每根线都泛着柔亮的光,像落在花瓣上的星子。这让我想起“羽衣昱耀”。羽衣不是戏台上绣满金箔的蟒袍,是白鹭的羽毛织成的衣裳——从前读《诗经》,说“白鸟皓皓”,那些鸟羽该是这样的:轻得能被风托起来,亮得能映出人的影子,却没有一丝刺目的锋芒。就像楼下的陈老师。陈老师教了三十年语文,退休后总在小区的凉亭里给孩子们读诗。他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戴一副圆框眼镜,读“江南可采莲”时,声音里像揉了蜜;读“大江东去”时,眉梢会微微扬起来,眼镜片上闪着光。有回我路过,听见一个孩子问:“老师,什么是君子呀?”他放下书,指了指天上的云:“你看那云,飘得慢,却从不会迷路;被风吹散了,也能再聚成新的样子——就像君子,心里有定数,脸上有光。”
傍晚的时候,我把玉珩挂回腰间。走在巷子里,玉珩轻碰着裤缝,发出细碎的响。路过老周的钟表铺,他正蹲在门口擦柜台,看见我便笑:“玉珩戴得好,稳。”路过凉亭,陈老师还在给孩子们读诗,声音像羽毛一样飘过来:“瞻彼淇奥,绿竹猗猗……”风里的桂香更浓了,我摸了摸腰间的玉珩,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羽线围巾——忽然懂了,原来“君子如珩,羽衣昱耀”从来不是抽象的句子。是玉珩的温,是羽线的亮;是老周修表时的专,是陈老师读诗时的眉梢;是一个人走路时的稳,说话时的软,做事时的定;是心里装着暖,脸上带着光,像玉一样不扎人,像羽一样不压人。
暮色漫上来时,巷子里的灯亮了。我看见老周锁上铺子,摸出怀里的老怀表看了看——表盘上的指针转得很慢,像玉珩的步子;陈老师收拾好书本,摸了摸孩子的头,眼镜片上映着路灯的光——像羽衣的亮。风里传来邻居的笑声,桂香裹着饭香飘过来,我忽然觉得,这人间的烟火里,藏着最多的君子模样:像玉珩那样沉得住,像羽衣那样发得出光。
原来古人的话,从来不是说给神仙听的。是说给每个清晨摸过玉珩的人,每个午后织过羽线的人,每个傍晚走过巷子的人——是说给我们听的:做个像玉珩的人,温而坚;做个像羽衣的人,轻而亮。这,就是君子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