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的仆人
晨光刚漫过窗帘，手机闹钟就准时撕裂梦境。他按掉铃声的手指还带着睡意，目光却已经扫过屏幕上的日程表：七点半晨会，九点客户提案，十二点午餐时回复三封邮件，下午两点飞邻市的航班，落地后直奔工厂巡检……时间以分钟为单位切割成数片段，像训练有素的卫兵，列队等候他的检阅。地铁车厢里，他站在人群中啃着三明治，手机屏幕上Excel表格的数随着车身摇晃。邻座的女孩正对着化妆镜涂口红，粉饼盒反射的光斑在他的日程表上跳动。两人的影子在车窗玻璃上重叠，像两幅被拧紧发条的玩偶剪影。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，广告牌上“把握每分每秒”的标语一闪而过，像一句声的训诫。
会议室里的时钟指向下午四点，PPT第17页还没讲。他意到甲方代表开始频繁看表，于是加快语速，将原本十分钟的案例分析压缩成三分钟。茶水间的咖啡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，煮好的咖啡却没人有空去接——下一场会议的参会者已经在门外等候。走廊里，实习生抱着一摞文件奔跑，文件夹上的便利贴写着“急件：五点前送达”，墨迹被汗水洇开了一小片。
深夜的写楼只剩下零星灯火，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。邮箱提示又收到新邮件，发件人是纽约总部，主题栏标着红色的“Urgent”。窗外的城市霓虹璀璨，光流在玻璃上织成透明的网，将他困在办公桌前。桌上的台历被红笔圈出密密麻麻的标记，每一个圈都像时间烙下的印章。
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，他终于躺在了床上，却习惯性地点开手机日历确认明天的行程。屏幕蓝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，瞳孔里跳动着细小的数。隔壁房间传来婴儿的哭闹声，年轻母亲轻声哄拍的呢喃像潮水般漫过墙壁。他忽然想起今天是女儿的三岁生日，早上出门时她还在熟睡，脸颊上沾着饼干碎屑。
厨房飘来咖啡香时，他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玄关。女儿抱着布娃娃从卧室跑出来，举着一幅蜡笔画：歪歪扭扭的太阳底下，两个火柴人牵手站在沙滩上。“爸爸，这是星期天的我们。”妻子接过画纸时，他已经拉开了门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，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，像牵着一条形的锁链。
电梯下降的数不断跳动，他摸出手机回复新消息。屏幕映出电梯壁上的反光，那里映着数个模糊的自己，都在低头看着不同的屏幕，像一群被形丝线牵引的提线木偶。金属门缓缓打开，外面的世界正被朝阳染成金红色，而他的手机日历上，明天的清晨六点半已经被标上了新的日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