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雾里的绳结
雨丝裹着雾撞在护目镜上,小棠的脚踝传来钻心的疼——她踩滑了一块青岩,整个人歪下去时,听见关节错位的脆响。阿林的登山杖先伸过来,金属杖尖扎进泥里,溅起的泥点糊在他冲锋衣的袖口。\"别动。\"他蹲下来,手套褪到手腕处,指尖贴着她肿起的脚踝轻轻按,\"外侧韧带拉伤,可能骨裂。\"雨顺着他的帽檐滴在小棠的裤腿上,晕开深色的圆。旁边的队友已经翻开急救包,递来冰袋和速干衣,阿林却摇头,摸出腰间的登山绳——那是根橘红色的静力绳,跟着他们走了三次野山,绳身上还留着上次爬岩壁时磨出的细毛。
\"要固定。\"他说,声音裹在雨里有点闷。绳子被他展开,手指灵活得像编筐的老匠,先量了两臂长的一段,对折成环。小棠看着那团橘红在他手里绕圈,想起上周在俱乐部练习结绳时,他说\"静力绳的延展性差,绑关节刚好\",当时她还笑他\"比说明书还啰嗦\"。
现在那根绳圈贴上来,先垫了层速干衣——阿林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撕成窄条裹在她脚踝上,再把绳圈顺着肿胀的轮廓绕。\"渔人结要反方向绕。\"他的呼吸扫过她的小腿,指尖压着绳结时,小棠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爬雪山,他也是这样,用绳子把她的手套和自己的绑在一起,说\"雪地里不能松手\"。
第一圈绳结勒得有点紧,小棠抽了口气,阿林立刻停手:\"疼?\"她摇头,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雨珠,像没擦干净的泪。\"再紧点,不然下山会晃。\"她咬着牙说。于是绳圈继续绕,每一圈都贴着速干衣的布料,阿林的手指蹭过她的皮肤,带着点冻得发僵的凉,却稳得像钉在岩石上的岩钉。最后他打了个止滑结,绳尾塞进结里,扯了扯确认牢固,才抬头笑:\"比上次绑帐篷杆还整齐。\"
队友们已经用两根登山杖架起简易担架,阿林把绳的另一头系在杖杆上,打了个双套结——那是他们练过数次的结法,用来固定重物最稳。小棠被抬起来时,雾更浓了,只能看见前面队友的背包灯,像浮在雾里的星子。雨越下越大,绳子勒进阿林的肩膀,他的冲锋衣被扯得变形,却不肯换位置:\"我力气大,先扛半小时。\"
山路变得泥泞,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。小棠躺在担架上,听见绳子和杖杆摩擦的吱呀声,听见队友们交换位置时的喘气声,听见阿林每隔十分钟就问一次\"疼不疼\"。她想起出发前,自己还说\"这次要比上次快半小时登顶\",现在却成了拖累,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。
\"阿林。\"她喊。前面的背影顿了顿,背包上的反光条晃了晃。\"我是不是...拖后腿了?\"雨打在担架布上,声音盖过了她的话,但阿林还是听见了——他停下脚步,转过半边脸,护目镜上的雾被他用袖子擦出个圆,露出眼睛里的光:\"去年我在鹰嘴岩摔下去,是谁用绳子把我拉上来的?\"
小棠想起那个冬天,阿林的膝盖磕在岩石上,血把雪地染成暗红,她攥着绳子的手冻得发麻,却不敢松——当时她也说\"别慌,我拉你上来\",和现在阿林一模一样。
雾开始散的时候,他们看见山脚下的急救点灯光。阿林的肩膀被绳子勒出红印,队友的手套磨破了,指缝里还沾着泥。医生开绳结时,挑了挑眉:\"绑得很专业,没二次伤害。\"阿林站在旁边,挠着头笑,帽檐上的雨珠滴在他的运动鞋上,洇开小小的湿痕。
小棠坐在急救室的椅子上,看着窗外的雨停了,雾散成稀薄的纱。阿林走过来,把那根橘红色的绳子放在她腿上——绳结还留着她脚踝的形状,上面沾着泥点和雨渍。\"下次...再一起爬?\"他问,声音有点轻,像怕惊飞窗外的麻雀。
小棠摸着绳身上的细毛,想起山雾里的那些绳圈,想起阿林冻得发红的指尖,想起队友们互相搀扶的背影。她把绳子绕在手腕上,橘红色的圈贴着皮肤,像极了上次雪山里,他们绑在一起的手套。
\"嗯。\"她笑,听见外面的鸟叫,\"下次,我帮你绑绳结。\"
雨已经停了,阳光穿过云层,照在那根绳子上,橘红色的光漫开来,裹着满屋子的药香,裹着窗外的新绿,裹着他们没说出口的话——山路上的绳结,从来不是束缚,是把彼此拴在一起的,最暖的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