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秤砣
清晨的风裹着青菜的青气钻进巷口时,周姨已经把木案摆好了。她蹲在地上擦秤盘,老粗布蹭过铸铁的盘面,蹭出些暗哑的光——那秤是她嫁过来时陪嫁的,秤杆上的铜星磨得发亮,像数个清晨的露珠凝在上面。“周姨,二斤空心菜。”穿碎花裙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案前,周姨的手像摸自家菜园的菜似的,指尖掠过菜梗,挑出最嫩的一把,往秤盘里放时又多抓了两根:“您孙子爱吃这个,炒的时候搁点蒜。”秤杆翘起来,她用指尖压了压秤砣,铜星正好卡在“二斤”的刻线上,“平的,错不了。”
巷口的人都爱找周姨买菜。她的菜不喷水,根须上还沾着泥,每一把都理得齐整;称菜总要往塑料袋里塞两根葱,说是“搭的,提提味儿”。有回卖西红柿,个头上差些,她主动降了五毛,说“太阳晒少了,甜头不够”。旁边卖鱼的王哥笑她傻:“又不是你种的,犯得着较真?”她擦着秤盘上的水珠:“秤砣是死的,人心是活的——我要的是下回人家还来。”
那天中午飘着毛毛雨,穿西装的小伙子急着赶地铁,抓起一把油麦菜扔了十块钱就跑。周姨捏着找零的三块二,踮着脚往巷口望,雨丝打湿了她的白头绳。等看见那小伙子的西装角闪进地铁口,她举着钱追出去半条巷,鞋跟踩在水洼里溅起泥点:“小伙子!找你的钱!”小伙子接过钱时愣了:“我都忘了……”她抹了把脸上的雨:“这是你早饭钱,可不能落我这儿。”
傍晚的风凉下来时,周姨开始收摊。她把剩的一把空心菜绑在车把上,又摸出块旧布裹住秤砣——那秤砣是生铁铸的,沉得很,她攥在手里像攥着块暖宝宝。铁皮盒里的硬币响得脆,她把皱巴巴的五元纸币展平,叠成小方块塞进内衣口袋,指腹蹭过口袋时顿了顿——那是给老伴买降压药的钱,昨天大夫说要换进口的,贵五块。
巷口的路灯亮起来时,周姨推着三轮车往家走。车轱辘碾过青石板,发出“吱呀”的响,车上挂着的一把葱晃啊晃,扫过她的裤脚。她咳嗽了两声,用袖口捂了捂嘴,却把背挺得更直——今天的秤杆没歪过一次,找零没差过一分,连王哥递来的烟都没接:“我这菜摊儿,闻不得烟味儿。”
路过便利店时,她隔着玻璃看了眼货架上的奶粉——孙子上次说“奶奶买的奶粉甜”,她摸了摸内衣口袋里的钱,嘴角翘了翘。风里飘来隔壁饭馆的饭香,她吸了吸鼻子,又紧了紧衣领——明天要早半小时去批发市场,听说新到的生菜新鲜,能多卖两斤。
夜渐渐深了,巷口的秤砣躺在周姨的枕头边,泛着暗哑的光。它陪她走过了二十三年的清晨与傍晚,压过数把青菜、萝卜、西红柿,压过风、雨、雪,却从来没压过人心。就像她常说的:“秤砣是死的,人是活的——我挣的不是钱,是人家下回还来的信儿。”
远处传来狗叫,周姨翻了个身,把秤砣往枕头边挪了挪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照在她眼角的皱纹上,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清晨的青气、傍晚的风,还有铁皮盒里硬币的脆响——那是日子的声音,是挣钱儿的声音,是她攥在手里的,热乎的,稳当的,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