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对“泽”的第一印象,是村西头那方半亩大的池塘。
天刚蒙蒙亮时,奶奶的木盆碰着青石板,“啪嗒”一声惊飞荷叶上的蜻蜓。我拎着小桶跟在后面,蹲在岸边摸螺蛳,指尖碰到凉丝丝的水,连晨露都浸到骨子里。池塘的水不深,却清得能看见游鱼的影子,水底铺着一层软泥,踩上去像踩在奶奶晒过的棉被上——后来我才明白,“泽”就是这样的,是水把泥土、草叶、晨露都抱在怀里,连风都染着湿意。
爷爷的桃树长在池塘边,枝桠伸到水面上。春天开得满树霞红,花瓣飘进池塘,像撒了一把碎胭脂;夏天结的桃子甜得能拉出蜜丝,爷爷总把最大的几个装在竹篮里,让我给隔壁瞎眼阿婆送过去。“阿婆看不见,可舌头能尝着甜。”爷爷摸着火柴盒抽烟,烟圈绕着桃枝转,“这甜就是泽——地里的水养了树,树结了果养人,人再把甜递出去,就像池塘的水绕着田埂转,转着转着就暖了。”
三年级的夏天,暴雨淹了路,我蹲在教室门口哭。王老师撑着黑布伞过来,把我抱在怀里,伞往我这边偏了大半,她的肩膀全湿了。“别怕,老师送你。”她的怀像晒过太阳的棉被,暖得能烘干我裤脚的水。走到池塘边,她蹲下来帮我卷裤腿,指尖碰到我冰凉的脚踝:“小心,别踩滑了。”水漫过她的布鞋,溅起的水花打在裙角,可她的手一直扶着我的胳膊,像扶着一棵刚栽的小树苗。那天的雨真大,可我记得最清楚的,是她伞下的风,带着池塘的荷香,裹着我往家走。
后来我去城里读书,见过喷着水花的人工湖,见过泛着油光的护城河,可再也没摸过那样凉丝丝的水,没尝过那样甜得能拉出蜜丝的桃子。直到去年清明回家,站在池塘边,看见新栽的柳树垂着枝条,水面上飘着几片桃瓣——是爷爷的桃树还在,虽然爷爷走了,可桃枝还伸着,像在等谁来摘桃子。隔壁的阿婆也走了,可她的孙子搬回来住,看见我就笑:“我奶奶以前总说,你爷爷送的桃子甜,甜得她能想起年轻时候的桃林。”
风掠过水面,吹起我鬓角的头发。我忽然明白,“泽”从来不是某一方固定的水洼,不是某一棵结果的树,甚至不是某一次撑伞的温暖——它是水漫过泥的软,是桃汁沾在指头上的甜,是伞沿滴在肩膀的凉,是所有把你往暖里抱的时刻。就像池塘的水,不管过多少年,都会顺着田埂流进地里,养出青青的稻苗;就像爷爷的桃子,不管谁吃了,都会把甜留在心里,再传给下一个人。
暮色漫上来,池塘边的路灯亮了。我蹲下来,指尖碰到水面,还是当年那样的凉,可凉里藏着暖——藏着奶奶的木盆声,爷爷的烟圈,王老师的伞,还有阿婆尝着桃子时嘴角的笑。这些东西像种子,埋在我心里,发了芽,开了花,长成一片软软的湿地,连风都带着荷香。
原来“泽”就是这样的:它是滋养,是传递,是所有让你觉得“活着真好”的瞬间。就像我此刻站在池塘边,听见远处传来的蛙鸣,忽然想起小时候摸螺蛳的自己,想起那时的风,那时的水,那时的甜——所有的过去都没走,都藏在这方池塘里,藏在我心里,变成了我的“泽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