聆听与倾听:两种听的姿态
春日清晨,林间有鸟雀鸣啼。有人驻足,说“我在聆听鸟鸣”;孩童跑过,拉着母亲的手喊“妈妈,你听我说”,母亲蹲下身,目光落在孩子脸上——这时,她是在倾听。同是“听”,聆听与倾听,原是两种不同的姿态。聆听是一种仰视的姿态。如同学生面对讲台前的老师,旅人站在古寺的钟声下,或是读者捧着泛黄的书信。它带着敬畏与专,将自己放在低处,去承接那个高于自身的存在。聆听时,听觉的焦点是清晰的:老师讲的公式,钟声里的岁月,书信里的往事。听者像一块海绵,只负责吸收,不急于回应,甚至不必判断。它更像是一场庄重的遇见——你安静站着,等风穿过松枝,等某个真理从远处走来,轻轻落在耳中。
倾听则是平视的姿态。是朋友坐在对面,眼眶发红地说“我最近很难过”;是老人对着晚辈,絮叨年轻时的遗憾;是孩子捏着皱巴巴的画,小声说“这是给爸爸的礼物”。倾听时,耳朵之外,眼睛和心都在动。你看见对方颤抖的手指,听见语气里的哽咽,甚至能捕捉到那句没说出口的“帮帮我”。它不是单向的接收,而是双向的流动——你递过去一个眼神,或者轻轻拍一下对方的手背,声地说“我在”。倾听的目的,从来不是“听”,而是“懂”。
在古籍里,“聆”常与“教诲”“天命”相连,透着庄重。《礼记》说“侍坐于先生,先生问焉,终则对”,那便是聆听的模样:端坐、凝神,将先生的话一一句刻进心里。而“倾”带个“亻”旁,本就与人相关。《说文》“倾,仄也”,是身体微微倾斜,靠近对方的样子。所以倾听时,人总是不自觉地前倾身体,像一株努力伸向阳光的植物,急切地想接住对方递来的光。
音乐厅里,听众聆听交响,指挥家的指挥棒起落,每个音符都有它的位置;菜市场中,小贩和顾客讨价还价,隔壁阿姨在倾听邻居的家长里短,那些细碎的抱怨、轻快的笑声,都是生活的肌理。前者是对秩序的尊重,后者是对温度的承接。
不必说哪种更好。当山风穿过峡谷,你需要聆听那份自然的盛大;当身边人红了眼眶,你需要倾听那份未说出口的重量。两种姿态,原是我们与世界对话的方式——有时抬头仰望,有时俯身靠近,如此,才算真正听懂了生活的丰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