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写实小说里的清晨与尘埃
清晨六点的筒子楼楼道里飘着煤炉熬粥的糊味,印家厚叼着牙刷挤在卫生间门口,听见隔壁张婶在骂孙子把尿撒在了煤球上。他的袜子还挂在阳台的铁丝上,沾着昨天车间里蹭的机油,风一吹,晃着晃着就蹭到了邻居晒的被单——那被单是浅粉色的,印家厚盯着那团黑印子,突然想起妻子昨天说要给孩子买件新外套,还差二十块钱。卫生间的门终于开了,里头的热气裹着肥皂味涌出来,印家厚赶紧挤进去,牙刷戳到牙龈,渗出血来。镜子里的男人眼角有两道细纹,头发乱蓬蓬的,像株被踩过的狗尾草。他想起昨天车间主任拍着他肩膀说“小印,这次加薪优先考虑你”,可转头就看见主任把烟塞给了副厂长的小舅子——那烟是软中华,印家厚口袋里的红塔山揉得皱巴巴的,是早上在楼下便利店赊的。
挤公交的时候,印家厚被个穿高跟鞋的女人踩掉了右脚的鞋跟。他蹲在地上捡鞋,看见女人的丝袜勾了个洞,露出脚踝上的疤,像条蜷缩的小蛇。车来了,人群涌上去,他的鞋跟卡在台阶缝里,用力一拔,鞋帮裂了道口子。他抱着鞋挤在车门边,听见有人喊“让让,我要下车”,回头看见个穿校服的孩子,书包带断了一根,书本散在脚边,其中一本是《安徒生童话》,封面皱得像块晒干的橘子皮。
到车间的时候,徒弟小周递给他一杯茶,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,像几截枯树枝。“师傅,昨天的活没干,主任说要加班。”小周挠着头,指甲缝里还沾着机油。印家厚坐下,摸出昨天剩下的半根烟,点燃的时候,烟卷儿歪了,火星子烫到手指。窗外的梧桐树掉了片叶子,飘进车间,落在他的工具箱上——工具箱上贴着孩子画的蜡笔画,歪歪扭扭的太阳,嘴角翘得像月牙。
中午吃食堂,印家厚买了份白菜炖豆腐,里面有块没炖烂的肥肉,他挑出来,放在饭盒盖上。对面的老陈啃着馒头说“我家丫头考上高中了,学费要五百块”,声音里带着点骄傲,又带着点愁。印家厚想起自己的孩子,早上出门时拽着他的衣角说“爸爸,我要吃冰淇淋”,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两块钱,把肥肉又夹回碗里——豆腐太淡了,肥肉能提提味。
晚上下班,印家厚绕路去了菜市场,挑了把空心菜,卖菜的老太太称的时候,秤杆翘得老高,说“小伙子,给你多抓把”。他接过菜,看见老太太的手指关节肿得像萝卜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回家的时候,妻子在厨房炒菜,油烟飘到客厅,孩子趴在桌子上写作业,铅笔头断了,用牙咬着削。“今天菜价涨了两毛。”妻子擦着汗说,锅铲敲在锅沿上,发出清脆的响。
吃饭,印家厚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,摸出白天剩下的半根烟。月亮升起来,照在他的鞋上——那只裂了口的鞋,他用胶水粘了粘,勉强能穿。孩子跑过来,拽着他的衣角说“爸爸,给我讲故事”,他把孩子抱在腿上,翻开《安徒生童话》,里面夹着张纸条,是妻子写的“明天要交水电费,还差三十块”。风从阳台吹进来,吹得纸条飘起来,落在他的脚边。
深夜,印家厚躺在床上,听着妻子的呼噜声,孩子的磨牙声,窗外的车声。他摸了摸孩子的头,头发软乎乎的,像春天的草。床头柜上的闹钟指向十一点半,明天要早起,得把孩子的书包整理好,得把鞋再粘一遍,得去便利店把赊的烟钱还了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孩子那边拉了拉,月光照进来,在墙上投下他的影子,像一棵弯着腰的树。
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,悠长而沉重。印家厚闭上眼睛,想起早上挤公交时看见的那片云,像块揉皱的棉花,飘着飘着,就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