悲凉底色上的冷光
范爱农的形象总带着江南水乡的寒意。他\"高大身材，长头发，眼球白多黑少\"，看人总像在渺视，长衫上的褶皱里藏着未干的雨意。东京客死的消息传来时，鲁迅眼前浮现的仍是他\"瞪着他多白的眼睛\"，在客店里\"互相抱着取暖\"的模样，像两株在秋风里瑟缩的芦苇。他的话语总带着冰碴。\"我们先前——比你阔的多啦！你算是什么东西！\"这句愤激的自嘲，像冻裂的河面迸出的碎冰。革命后重逢，他在酒楼上\"忽然说\"的那句\"杀的杀掉了，死的死掉了，还发什么屁电报呢\"，每个都裹着雪粒子，砸在人心上生疼。
鲁迅描写他的颓唐，用了最克制的笔墨。\"教着几个小学生糊口\"，\"编成的讲义，寄给我的时候，已经在教着小学生了\"。这些平淡的叙述背后，是\"衣袋里只剩一块多钱\"的窘迫，是\"酒喝得很痛快\"却\"眼神越发凄苦\"的矛盾。他喝酒时\"爱说些愚不可及的疯话\"，其实句句都是清醒的刀，砍向那个吃人的时代。
秋夜的电灯光下，他\"白多黑少的眼睛\"闪过一丝光亮。\"也许明天就收到一个电报，拆开来一看，是鲁迅来叫我的。\"这种卑微的期盼，像寒夜里摇曳的烛火，刚要亮起来就被\"处处是寒夜\"的现实吹灭。他落水而死的结局，恰似那句\"说不清是失足，还是自杀\"，留给世间一团化不开的迷雾。
这个\"浮在水面上的人\"，终究没能找到落脚的岸。他的悲哀不是痛哭流涕的号啕，而是\"听到自己的脚步敲在青石板上\"的空洞回响，是\"所住的大屋，共是三十多家，都发了霉\"的压抑。鲁迅用冷静的笔触，将这位旧友的影子刻在泛黄的纸页上，像一枚浸透了露水的枯叶，永远停留在那个凉风四起的黄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