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“装睡”在我家成了常态。小时候她总说“再不起床太阳晒屁股”,现在换我催她散步,她就往沙发上一靠,眼皮一耷,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。有次我故意提高声音:“楼下王阿姨说广场舞新教了《最炫民族风》,您昨天还说要学呢。”她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轻轻颤了颤,像停在花瓣上的蝴蝶被惊扰了触角,却硬是没睁开眼。
起初我会戳穿她:“妈,我看见您眼珠动了。”她会猛地坐起来,瞪我一眼:“小孩子家懂什么,我就是眯会儿。”后来我发现,装睡不是她的拒绝,是她的铠甲。上周她体检报告出来,血糖有点高,我絮絮叨叨说要少糖少盐,她突然不说话了,转身进了房间,再出来时已经“睡”在了床上。我站在门口,看见她枕头边放着没看的养生杂志,边角都被捏皱了。
我开始学乖。她“睡”在沙发上时,我就把切好的苹果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,遥控器调到她爱看的戏曲频道,声音调小。她“睡”在卧室里时,我会轻轻把窗帘拉上一半,留条缝让阳光漏进来,像给她盖了层薄金纱。有次我蹲在床边系鞋带,听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,像风拂过干枯的树叶。我没抬头,系好鞋带轻声说:“我上班去了,午饭在冰箱第二层。”关门时,听见背后传来被子摩擦的窸窣声。
昨天我加班到深夜,打开家门看见客厅灯还亮着,她“睡”在沙发上,身上盖着我的薄外套。我走过去想把外套拿开,她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,眼睛没睁,声音哑哑的:“回来啦?微波炉里给你热了汤。”我嗯了一声,她又松开手,翻了个身,呼吸声重新变得“匀称”起来。
原来装睡的人,耳朵是醒着的。她听着我在厨房热汤的动静,听着我刷牙时水流的声音,听着我轻轻走进房间的脚步。那些没说出口的关心,都藏在她故意放慢的呼吸里,藏在她假装没听见的应答里,藏在她悄悄为我留着的那盏灯里。现在我不喊她“起床”了。我会坐在她旁边削苹果,或者翻书,等她自己伸个懒腰坐起来,揉揉眼睛说:“哎呀,怎么睡这么沉。”我就笑着把苹果递给她:“刚削好的,甜着呢。”她接过去咬一口,阳光刚好从窗帘缝里钻进来,落在她发白的鬓角上,像撒了把碎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