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窗外的梧桐叶刚冒新芽,杨蕙兰的目光却飘向了后排靠窗的位置。二十年前,她总在那个位置上给学生改作业。那时她是三中的语文老师,每天坐5路公交通勤,后排靠窗的座位能晒到太阳,改作业暖和。学生们常说:“杨老师的红钢笔水,比5路车的暖黄色还亮。”
只是有个学生,她的红钢笔水始终没敢落下。
那年冬天,班里转来个叫林小满的女孩,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上课缩在角落。杨蕙兰发现她总盯着窗外的5路公交发呆,问起才知道,小满的妈妈以前是5路车售票员,三年前出工伤去世了,爸爸常年在外打工,她跟着奶奶过,最大的愿望是“坐一次妈妈开过的5路车”。
杨蕙兰的心揪成一团。她开始偷偷给小满塞热包子,周末带她去公园,甚至拜托老周,让小满在非高峰时体验了一次“临时售票员”。小满的眼睛亮得像星星,拉着杨蕙兰的手说:“杨老师,等我长大了,也开5路车,载着您到处转。”
可临近期末,小满却突然转学了。奶奶说爸爸要带她去外地,走得急,只留下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:“杨老师,谢谢您。我会回来的。”杨蕙兰握着纸条,在5路公交的后排坐了很久,红钢笔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圆圆的印子,像没说的话。
“阿姨,您坐这儿吧。”
一个清亮的女声打断了回忆。杨蕙兰抬头,看见个穿公交制服的姑娘,眉眼弯弯,正扶着她往座位上走。姑娘胸前的工牌晃了晃,杨蕙兰眯起眼——“林小满”三个字,烫金的,在晨光里闪着光。
“小……小满?”她的声音发颤。
姑娘愣了一下,随即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:“杨老师!真的是您!”眼泪瞬间涌出来,“我找了您好久,问了三中的老同事,说您退休后每天坐5路车买菜……”
原来小满初中毕业后考上了公交技校,三年前成了5路车的司机,开的正是当年她妈妈那辆车。她一直在等,等那个总坐后排改作业的身影,等那句没说的“我会回来的”。
车到站,阳光透过车窗,正好照在两人相握的手上。老周按了声喇叭,笑着喊:“小满,今儿这趟车,算你载着俩老师啦!”车厢里的乘客都笑起来,有人递来纸巾,有人说“这缘分真好”。
杨蕙兰摸出帆布包里的菠菜,塞给小满:“你小时候就爱吃菠菜炒鸡蛋,回头上阿姨家,我给你做。”小满用力点头,眼圈红着,嘴角却扬得高高的。
5路公交车继续往前开,暖黄色的车身在晨光里移动,像一条游向团圆的鱼。后排靠窗的座位上,杨蕙兰翻开旧相册,里面夹着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,旁边多了张工牌照片——照片上的林小满,笑得和二十年前那个眼睛亮闪闪的女孩,一模一样。
阳光穿过车窗,把“5路公交”的字样照得格外暖。有些团圆,要等二十年;有些约定,会在熟悉的路上,慢慢开花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