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时折的纸飞机,总在风起时颤巍巍地起飞。有的撞在墙上落进积灰的角落,有的却被风托着,越过矮墙,越过操场,最终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里。那时总以为风是贪玩的孩子,偷走了我们用作业纸折的梦想。直到某个黄昏,看见邻家阿婆站在门口,望着风中飘远的白发喃喃自语:"连头发都留不住了。"才惊觉风带走的,从来不止是具象的物件。
夏日午后的蝉鸣,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打散。风裹着雨点砸在梧桐叶上,将聒噪的声浪碾成湿漉漉的碎片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翻涌的腥气,蝉声却再也拼凑不起来。就像那些蝉鸣聒噪的暑假,总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被风吹散,只留下作业本上未写的钢笔字迹,在时光里洇开淡淡的蓝。
去年深秋在江边捡到的银杏叶,被夹在诗集的第17页。前几日翻书时,那抹金黄已变成脆生生的褐色,边缘蜷曲如蝶翼。忽然想起那天的风,带着江面上的水汽,卷走了枝头最后几片倔强的叶子。原来风不仅会带走当下的鲜活,还会悄悄啃噬那些被珍藏的过往,让所有试图定格的瞬间,都在指缝间化作齑粉。
昨夜加班回家,发现阳台上的空花盆倒在地上。前些日子种的太阳花,大概是被夜风吹得连根拔起,只留下干裂的土壤和几根断茎。忽然想起童年养过的那只白猫,某个冬日清晨消失在风雪里,母亲说"是被北风带走了"。那时不懂离别,只觉得风是情的小偷,后来才明白,它只是在不停地搬运世间的聚散,像搬运流云,搬运潮汐,搬运那些我们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。
此刻风又从窗外掠过,卷起窗帘的一角。书桌上的便签纸哗啦啦翻动,有张写着"下周体检"的纸条突然飘起,撞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。我伸手按住它,却看见窗外的天空比昨天更高远了些——原来风带走的,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失去。它卷走落叶,是为了让新芽有生长的空间;它吹散雾霾,是为了让阳光重新照耀大地;它掠走回忆里的温度,或许是为了让我们在空旷里,听见未来的回响。
楼下的老槐树沙沙作响,去年被风折断的枝桠,此刻正抽出嫩绿的新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