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家仙临人心之渊
槐阴斜照的老院里,供桌前的香灰积了三寸厚。东北乡下的堂单上,朱砂画就的狐狸、黄鼬、刺猬、蛇和老鼠在烟雾里若隐若现,这是关东山里人不敢直呼名讳的\"五家仙\"。人们说它们修行千年,能附人身,通阴阳,却少有人知,这些精怪最喜潜入人心深处的暗渊。光绪年间,关外有个张屠户,撞见黄皮子偷鸡反被迷了心窍。白日里提着刀追打幻影,夜里抱着鸡笼哭到天明,浑身上下总闻得到一股浓烈的臊味。请来的\"大仙儿\"说这是黄仙讨封,在他心里种下了贪念的根。后来张屠户散尽家产盖祠堂,供桌上的烧鸡堆成小山,可那臊味总也散不去,倒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
北平胡同里流传过更邪性的事。绸缎庄的少奶奶养了只雪白的刺猬,夜夜蜷在绣花枕下。半年后少奶奶竟不会说人话,只会发出\"吱吱\"的细响,对着铜镜梳掉满头青丝。请来的先生翻开《万法归宗》,说这是白仙借人气修行,把人心底的痴妄勾了出来。破法那日,刺猬从少奶奶怀里窜出,脊梁上的尖刺根根直立,里面嵌着数细小的人影,都是些镜花水月的念想。
津门码头的脚夫们最怕柳仙。据说月圆之夜,老运河的芦苇荡里常盘着碗口粗的青蛇,盯着晚归的人吐信子。若是心里藏着亏心事,回家就会得怪病,皮肤底下像有活物窜动。有个船夫曾撞见蛇仙化为人形,竟是他十年前淹死在河底的相好,眼角的泪痣和当年一模一样。
这些事在《民俗异闻录》里不过寥寥数笔,可每个字都浸着人心的影子。狐仙的媚态原是痴男怨女的贪嗔,黄仙的狡黠藏着市井小民的算计,白仙的静穆映着闺阁里的幽思,柳仙的诡谲缠着陈年旧恨,灰仙的卑怯裹着贫贱者的欲求。它们不是山里的精怪,是人心豢养的影子,在夜深人静时爬出深渊,借了兽形显形罢了。
如今东北的堂口少了,可城市角落的写字楼里,有人对着电脑屏幕突然打颤,说是看见黄鼠狼在文件堆里跑;江南水乡的古宅里,老太太仍在月圆之夜给墙角的刺猬留一碗清水。那些盘踞在人心渊薮的影子,换了身行头,依旧在人间游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