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海海山山而川,终究不过尔尔吗?

潮落时见礁石

深秋的海总带着股清苦的腥气。潮水退去时,岸边裸露出大片礁石,黑黢黢地趴在滩涂上,像被时光啃剩的骨殖。我蹲下来看,礁石上覆着层薄薄的盐霜,指腹擦过,是细沙与贝壳碎屑的粗糙感。远处有渔船归航,马达声闷闷的,像谁在深海里敲着闷鼓。

二十年前第一次离家,母亲塞给我的蓝布包里,除了换洗衣物,还有本泛黄的《海错图》。她说:“海里的东西看着花哨,其实都有根骨。”那时我揣着录取通知书,站在火车站台,觉得前路比眼前的铁轨还长,每一节枕木都刻着未知数。火车启动时,我望着窗外倒退的白杨树,突然想起书里画的章鱼,腕足缠缠绕绕,像极了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。

后来在南方的城市做事,夏天总下暴雨。有次加班到深夜,地铁停了,我披着西装外套走在雨里,裤脚全湿,黏在小腿上凉飕飕的。路过天桥时,看见个摆摊的老人在收伞,伞骨断了两根,他却慢悠悠地把伞面叠成方块,塞进帆布包。我问他怎么不着急,他指了指桥洞下避雨的流浪猫:“急啥,雨总要停的。”那天我踩着积水走回家,鞋里灌满了水,每一步都噗叽作响,倒像是踩着自己那些自作多情的焦虑。

去年回老房子整理旧物,翻出个铁盒子,里面是大学时的日记本。某一页写着:“今天和他吵了架,感觉天要塌了。”字迹用力到划破纸页,旁边还洇着几滴泪痕。我对着那句“天要塌了”笑出了声,窗外的玉兰树沙沙响,阳光透过叶缝落下来,在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原来当年觉得能压垮自己的事,现在看来,不过是青春期一场声势浩大的感冒。

潮水又涨起来了,漫过刚才裸露的礁石,那些粗糙的纹路渐渐隐在浑浊的水里。远处的渔船已经靠岸,渔民们扛着网具往岸边走,吆喝声混着海浪声,闷闷的,却透着股实在的热闹。我站起身,风吹起衣角,带着海的气息。人生这趟航程,谁不是在浪里颠簸,在山里跋涉?只是潮落时见礁石,潮涨时礁石又隐了去,说到底,都是寻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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