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的小药瓶
晨光刚漫过窗帘缝时,奶奶的脚步声总准时从卧室传来。她趿着蓝布拖鞋,走到客厅的藤椅边坐下,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,伸手从茶几抽屉里摸出那个棕色小瓶。瓶盖旋开时会“咔嗒”响一声,像清晨里的一个秘密开关。我蹲在旁边看她倒药,三粒白色的小药片落在掌心,边缘有些毛糙,像被岁月磨圆了角。“奶奶,这药吃了多少年啦?”我问。她数药片的手指顿了顿,抬头看窗外的玉兰树——那树还是她十年前和爷爷一起栽的,如今枝桠都伸到二楼了。“嗯……得有八年了吧。”她把药片放进嘴里,端起旁边的温水杯,仰头时喉结轻轻动了动。
药瓶标签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,原本红底黑字的贴纸边角卷了起来。我凑过去看,上面的字迹被磨得浅浅的,但“丹参”两个字依旧清晰,旁边还有更小的“复方”二字。奶奶见我盯着标签看,笑了:“就是这个,医生说能让心口舒服些。”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,把瓶盖拧紧,放回抽屉时特意往最里面推了推,像是在藏一件重要的东西。
去年冬天奶奶犯过一次头晕,我陪她去医院。医生翻病历本时说:“复方丹参片还在吃吧?这个药得坚持。”奶奶点点头,从棉袄口袋里摸出药瓶给医生看,瓶身被体温焐得温热。回家路上她攥着药瓶,说:“你爷爷以前总嫌这药苦,现在我替他把苦都吃了,他就不用再受疼了。”风把她的白发吹得飘起来,我忽然想起爷爷走的那年,奶奶把他常吃的药收进了柜顶,却把这瓶丹参片留在了抽屉最显眼的位置。
昨夜整理药箱,我又看见那个棕色小瓶。标签上的“复方丹参片”几个字,被奶奶用圆珠笔描过好几次,笔画有些歪歪扭扭,却比原来更清楚了。瓶底积着一层细细的药粉,那是数次倒药时洒下的痕迹。我把药瓶放回原处,听见奶奶在卧室里翻了个身,大概是在梦里,又闻到了这淡淡的、微苦的药味——那是岁月里最安静的陪伴,藏在每一个清晨的“咔嗒”声里,藏在她掌心温热的药片上,藏在“复方丹参”这四个字里,一藏,就是八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