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晨雾里的槐叶》
清晨的风裹着桂香钻过楼缝时,我正揉着眼睛摸下楼去买豆浆。巷口的老槐树还浸在淡雾里,乍眼一看,枝桠上的叶子像被揉皱的黄纸,一半挂着秋的脆,一半还沾着夏的绿——最顶端那片尤其倔,边缘卷着焦褐色的边,却还硬挺着,像不肯褪下短袖的少年。树杈间挂着几个干缩的槐角,像去年冬天没摘的小毛豆,风一吹,碰着旁边的叶尖,沙沙响,倒比晨鸟的叫更轻。
早餐摊的阿婆正踮着脚掀蒸笼盖,蒸汽糊了她的老花镜。我喊了声“要甜豆浆”,她应着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——围裙是藏青色的,沾着几点面屑,像落了层薄雪。递过来的杯子裹着两层纸,我刚碰着,指尖就沾了暖,像握住了她灶上的小火苗。去年夏天她总多给我加半勺糖,说“小丫头爱甜”,现在她没说,只把杯子往我手里塞了塞,指腹蹭过我手背,带着蒸笼的热气。我低头咬吸管时,看见她袖口的线开了,露出里面藏青的毛衣,针脚歪歪扭扭,像槐树枝的纹路。
巷口的转角撞着个跑过去的小孩。他穿件米白色的卫衣,帽子滑到后颈,露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,像春天刚冒芽的草。手里攥着个包子,油渗过塑料袋,在他手腕上印了个浅黄的圆。我乍眼一看,认出是三楼张婶的孙子——去年冬天还被抱在怀里,脸圆得像糯米团,现在倒能跑着追流浪狗了。他跑过我身边时,包子的香气飘过来,混着晨雾里的桂香,我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他奶奶抱着他在槐树下晒太阳,他攥着片槐叶往嘴里塞,被奶奶笑着拍掉,说“脏”。
走到地铁口时,雾散了点。天上的云像被揉碎的粉饼,边缘染着橘红,像阿婆蒸笼里的糖三角。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举着杆子,糖衣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,最顶端的山楂沾着点芝麻,像星星落上去。有个小姑娘拽着妈妈的衣角要吃,妈妈捏了捏她的脸,说“先去上课”,小姑娘仰着头,眼睛亮得像糖葫芦的糖衣,我乍眼一看,倒觉得她比糖葫芦更甜。
傍晚下班时,风里多了点凉。我抱着电脑往家走,路过那棵老槐树,看见几个老人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下棋。其中一个爷爷的茶杯放在脚边,杯口冒着热气,飘着片槐叶——应该是风刮进去的,叶子已经干了,浮在茶面上,像只停着的蝴蝶。我放慢脚步,听见他们说“昨天的牌局”“孙子的考试”,声音裹着槐叶的香,像浸了蜜的桂花糕。
晚上回家时,楼下的灯已经亮了。邻居的猫蹲在台阶上,乍眼一看,它的毛沾了片槐叶,像戴了朵小黄花。我走过去,它歪了歪头,眼睛像两颗浸在茶里的枸杞,然后跳起来蹭我的腿。我蹲下来摸它的背,指尖沾了点槐叶的碎渣,还有它身上晒了一天的太阳味。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桂香,带着槐叶的沙沙声,带着远处传来的饭香——我忽然想起早上的豆浆,想起阿婆的暖手,想起那个跑着的小孩,想起糖葫芦的糖衣,想起茶里的槐叶。
这些都是乍眼一看的事,像晨雾里的槐叶,像豆浆杯的暖,像猫身上的叶渣,不用细想,不用琢磨,就那么撞进眼里,落在心上,像春天的雨,像秋天的风,像所有没说出口的“我记得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