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字之形
我字的繁体寫作「我」,從甲骨文的鋸齒狀兵器,到篆書的舒展筆畫,始終如一個獨立的剪影,立於紙上。那一撇如鋒刃破空,挑起整字的骨氣;中間三橫若階梯層疊,承載著歲月的磨洗;末筆斜捺如衣袂飄舉,又似劍柄垂落,藏著不為人知的重量。這個字總讓人想起先民持戈而立的模樣。兵器的本義早已淡去,卻在筆劃間留下警醒——自我的邊界,原是用堅銳劃出的。孩童初識此字時,總愛將第三橫拉得特別長,仿佛要把「我」的範圍拓得更寬,直到寫壞了無數毛筆,才明白那三橫需輕重有別:第一橫如初生的懵懂,輕淺猶豫;第二橫似少年的鋒芒,筆力剛猛;第三橫則漸顯沉穩,帶著經世的溫潤。
書法家寫「我」時,常會在豎鉤處略作頓挫。那短促的停頓,像極了人生中無數次的自我審視。墨色在紙上暈開的痕跡,是沉吟,也是覺醒。就像古寺鐘聲撞碎晨霧,每一次落筆都是對「我」的重新定義。有人將右側的斜捺寫得如流星墜地,洩露少年人的張揚;有人則收得緩慢含蓄,藏起半生的風霜。
最耐讀的是草書的「我」。筆畫在飛舞中交融,卻始終保持著獨立的架構。似亂非亂間,可見行筆的起承轉合,恰如人在世事中跌撞,縱然歷盡崎嶇,那個「我」的骨幹始終未折。墨色濃淡間,藏著數不清的晝夜——是挑燈夜讀時的孤影,是田埂上奔跑的赤足,是病榻上望向窗櫺的眼神。
紙上的「我」終歸靜止,而生命中的「我」卻在不斷流轉。從握筆時的生澀,到揮毫時的自如,這個字默默記錄著每一次心靈的蛻變。它躺在古籍的頁間,立在信箋的末尾,刻在石碑之上,像一個永恆的問號,也像一個篤定的句點。
當毛筆再次飽蘸墨汁,懸停在紙上,「我」字的輪廓已在心中成形。每一劃都是與自我的對話,輕重深淺間,寫的是字,也是一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