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低头看他——羽绒服领口沾着些白花花的棉絮,帽子压得很低,露出的鬓角全白了。他另一只手攥着个塑料袋,里面是六个裹着厨房纸巾的烤红薯,热气从袋口的缝隙钻出来,在冷空气中凝成小小的白雾。这是早上五点就爬起来烤的,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两个钟头,他守在旁边,时不时翻面,嘴里念叨着"路上冷,吃个热乎的"。
车要开时,他突然把塑料袋往我怀里塞,自己往后退了两步,背过身去。可我从车窗里看见,他肩膀在抖,右手攥着左手的袖口,死死地拧着,像在使劲按住什么要涌出来的东西。这样的场景,我记了二十多年。
小时候上幼儿园,他每天踩着二八自行车送我。车后座绑着小竹椅,我晃着腿啃他前一晚蒸的红糖馒头。到了校门口,他总要从布袋里摸出颗水果糖,剥开糖纸塞进我嘴里,看着我跑进教室才走。有次我回头,看见他站在铁门外,手搭着凉棚往里望,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像撒了把碎星星。
后来去外地上大学,他坚持要送我到火车站。过安检时,他跟着传送带走了好几步,直到工作人员拦住他,他才停下来,手扒着栏杆,脖子伸得老长。我隔着人群冲他挥手,他没动,只是嘴巴一张一合,我知道他在说"照顾好自己"。火车开了很远,我从车窗回头,还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,站在原地,像棵倔强的老槐树。
去年冬天我返程,他非要送我到村口。路滑,他走得很慢,拄着拐杖的手关节肿得像老树根。车开出去老远,我透过后视镜看,他还站在那棵老榆树下,拐杖斜插在雪地里,身子微微前倾,像要把我望穿似的。原来爷爷的爱,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。是灶膛里永远为你留着的余火,是口袋里总备着的你爱吃的零食,是你转身时他不肯收回的目光,是你走远了他还站在原地的固执。
所以啊,如果你问我"你和爷爷的感情也是如此吗"——是的,就是如此。是他看着你背影时眼里的光,是你回头时他未曾离开的身影,是岁月里那些说不出口,却沉甸甸压在心底的牵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