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中点点寒意到
晨雾漫过窗棂时，檐角的铜铃还浸在潮湿的梦里。青灰色的雾霭在瓦垄间流动，将远处的枫香树揉成一团模糊的墨影。阶前的青苔吸饱了水汽，每一片叶尖都坠着晶莹的晨露，风过时，露珠簌簌滚落，在青石板上洇出细碎的凉斑。雾气是有重量的。它压弯了竹篱上的扁豆藤，让紫色的豆花垂成一串半醒的梦。菜园里的白菜裹着白绒似的雾，叶片边缘凝着霜色的冷光。邻家的柴门半掩着，雾从门缝里钻进去，又从窗格里渗出来，将木窗棂晕成一幅洇湿的水墨画。
寒意在草尖上凝结。狗尾草举着毛茸茸的穗子，穗尖沾着细碎的冰晶，像撒了一把碎钻。蒲公英的白伞被雾打湿，再也飞不起来，只能贴着地面缓缓滚动，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。几只麻雀缩在老槐树上，羽毛被雾濡湿成暗褐色，偶尔抖落一片雾水，惊起一串细碎的颤栗。
雾中的寒意是会游走的。它顺着裤脚钻进棉鞋，贴着后颈爬上发梢，连呼吸都带着玻璃碴似的凉。井台边的水桶结了层薄冰，提起来时，桶壁发出细碎的开裂声。竹筐里的红薯泛着冷硬的光泽，手指触上去，像摸到一块浸在水里的玉石。
远处的田埂渐渐清晰起来。雾在晨光里慢慢升腾，露出被霜打过的稻茬，一根根竖着，像谁撒下的银针。水塘的冰面薄如蝉翼，映着天光，晃得人眼睛发疼。岸边的芦苇白了头，花絮被风吹散，混着雾珠落在水面，惊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
炊烟终于穿透雾霭。青灰色的烟柱直直升起，在半空又被雾吞没，只留下淡淡的草木灰味。屋檐下的腊肉滴着水珠，在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，倒映着一角被雾切开的天空。
当第一缕阳光落在窗台上时，雾开始退潮。草叶上的露珠化作水珠滚落，在阳光下闪烁着最后的寒光。竹篱上的扁豆花重新抬起头，却再也找不回昨夜的温热。原来这雾中凝结的，不只是水汽，还有整个秋天最后的温存，正一点点凝成霜，凝成这个叫作寒露的节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