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意孤行的生肖脚:田埂上的老黄牛
清晨的露水压弯了田埂边的狗尾草,老黄牛的蹄子踩上去,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。它的鼻子里喷着白汽,缰绳松松垮垮搭在背上——阿公说,这牛不用牵,它比人还认路。去年插秧时,阿公想换个垄沟的方向,让秧苗更通风。老黄牛刚下田,蹄子一沾泥就往老垄沟里扎,阿公扯缰绳,它梗着脖子往前拱,牛角差点撞翻竹篓里的秧苗。“这犟种!”阿公骂着,却还是顺着它的劲儿调整了方向——老黄牛的脚掌记着三年前的泥温,记着每道垄沟的弧度,它认准的路,比阿公的新主意更结实。
村里的孩子爱逗它,举着青草站在田埂另一头喊“牛黄”。老黄牛抬头看一眼,又低下去啃脚边的三叶草——它从不吃陌生人递的草,哪怕那草比脚边的嫩十倍。去年隔壁家的小牛跑丢了,全村人举着电筒找,老黄牛却蹲在晒谷场的石磙边,嚼着晒干的稻草,直到天亮。后来才知道,那石磙是它当年拉过的,木架上还留着它的蹄印。
最有意思的是轧稻场。秋天的稻穗晒得焦脆,老黄牛拉着石磙转圈圈,阿公喊“停”,它还要多转半圈——它记着去年的次数,三十圈才能把稻壳轧碎,少一圈都不行。有次阿公急着去卖稻,想少转两圈,老黄牛突然站定,尾巴甩得比鞭子还响,石磙卡在稻堆里,任阿公怎么推都不动。直到阿公叹着气数第三十圈,它才慢悠悠抬起蹄子,顺着晒谷场的边缘走回牛棚。
傍晚的夕阳把老黄牛的影子拉得老长,它沿着田埂往回走,路过村头的老槐树,特意绕了个小弯——树洞里藏着它去年冬天埋的红薯,虽然早被老鼠啃光了,它还是要踩踩那片土。风里飘来灶屋的饭香,它的耳朵动了动,却没加快脚步——它的节奏是田埂的长度,是泥里的蚯蚓,是每片叶子的脉络,从来不是别人的催促。
村里人说,老黄牛的“犟”是胎里带的。它的母亲当年拉着犁翻冻土,被冰棱扎破了蹄子,还是走了最后一亩地;它的父亲跟过挑货郎,翻两座山都不换肩,直到货郎去世,它还在村口等了三天。这些故事像种子,埋在老黄牛的骨髓里,发了芽就成了“认死理”的根。
月亮爬上来时,老黄牛已经卧在牛棚里。它的眼睛半睁着,看外面的星星——星星的位置和去年一样,和十年前也一样。它的世界很小,小到只有田埂、垄沟、石磙和晒谷场;它的世界又很大,大到每一寸泥都刻着它的坚持,每一缕风都懂它的节奏。
阿公端着糠水进来,老黄牛凑过去喝了两口,又抬起头看窗外的田埂。风掀起它的鬃毛,露出脖子上的旧伤疤——那是去年撞在老槐树上的,因为它要顺着老路走,不肯绕开刚栽的小树苗。阿公摸着那道疤笑:“你呀,比我还像块老石头。”
老黄牛没说话,只是把下巴搁在阿公的腿上。它的心跳很慢,和田埂的呼吸同频,和垄沟的流水同步。它不懂什么是“一意孤行”,它只知道:脚底下的路,要踩着自己的蹄印走;嘴里的草,要嚼着自己的味道咽;哪怕全世界都转了方向,它的尾巴还要顺着风的老路子甩。
夜渐深,牛棚里的鼾声裹着稻草香飘出来。老黄牛的耳朵动了动,听见田埂边的狗尾草在风里摇晃——那是它明天要走的路,还是三年前的样子,还是它认准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