淡墨纸上的时光
打印机的出纸口咔嗒轻响时，我正盯着屏幕上刚改好的报告。纸张缓缓滑出来，米白的底上，那些宋体像被晨雾蒙了层纱，笔画细瘦，有的地方甚至虚化成一道浅痕。我伸手摸了摸纸面，指尖划过“紧急”二，油墨的触感几乎没有。这已是这周第三次了。第一次是给客户的合同，对方指着末尾模糊的签章问：“是打印机没墨了？”我当时慌忙道歉，说换个硒鼓就好。可换了新硒鼓，打出来的文件依旧像生了场大病，里行间都透着倦意。同事阿玲路过，瞥了眼我桌上的纸：“上周给孩子打作业也这样，古诗选的‘床前明月光’，‘光’几乎看不见，孩子问我是不是月亮照得太亮把晒淡了。”
中午去打印室，见实习生小陈正对着打印机发呆。她手里捏着一沓简历，每张纸上的“在校经历”都淡得像用铅笔描过。“学长说这样投出去肯定没人看，”她声音发蔫，“可我换了三个墨盒，调了打印浓度，还是这样。”打印机在她身后发出低沉的嗡鸣，像是在固执地重复某个秘密。
周末在家整理旧文件，翻出五年前的会议记录。那时的打印纸边缘已经发黄，可上面的依旧黑得发亮，连标点符号都像嵌在纸上。对比手边新打的书单，“百年孤独”四个像被人轻轻擦过，马孔多的雨似乎都漏进了这淡淡的墨迹里，模糊了布恩迪亚家族的轮廓。
昨天帮邻居李阿姨打体检报告，她戴着老花镜凑上去看，指着“血糖”那一行：“这数怎么蒙蒙的？”我把报告举到窗边，阳光穿纸而过，淡在窗框投下浅影，像谁在玻璃上写了又擦的算式。李阿姨叹了口气：“以前的打印机，打出来的能保存十年，现在……”
今天早晨，打印机又吐出一张淡文件。是母亲发来的食谱，“排骨焯水时间”几个几乎要与纸色融为一体。我忽然想起她电话里说的：“买的新墨明明是满的，怎么打出来像没吃饭似的？”窗外的风裹着桂花飘过，落在纸上，那淡淡的迹忽然像活了过来，在金黄的花瓣旁轻轻晃动，像是在说，有些东西淡了，或许不是墨的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