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酌三巡意难平
漏刻在案头滴答成碎银,我将半坛烧刀子倾进粗瓷碗,酒液撞出的腥甜漫过鼻尖时,窗外月正沉在梧桐影里。这是第几个独酌的夜?记不清了,只记得杯口总凝着层白雾,像谁没擦干净的眼泪。第一巡酒是敬重逢的。那年巷口槐花落满肩头,你笑着把桂花糕塞进我衣兜,说\"等我回来,带江南的雨给你\"。如今雨落了三季,你送的竹笛在案头裂了道缝,我蘸着酒在桌面上画江南,墨晕开的轮廓,倒像极了你走时没说的尾音。酒盏见底时,喉间泛起的苦,比陈年的药汤还呛人。
第二巡酒该敬遗忘。我试着往酒里掺梅梢雪,想让那些翻涌的旧事冻成冰。可往事偏生是活的——你教我折的纸鸢还挂在梁上,竹骨已脆得一碰就散;你绣的荷包褪了色,针脚里还卡着那年杏花的蕊。酒液晃得急了,竟溅在荷包上,晕开的水渍,像极了你走那天,我没敢落的泪。
第三巡酒刚碰唇,巷口忽然传来卖糖人的吆喝。这调子我听了二十年,从总角听到鬓角,此刻却像把钝刀,割得心口旧伤又渗出血来。我攥着空碗起身,影子在墙上扯得老长,活像个走丢的魂。案头铜镜里,人眼尾红得厉害,眼下的青黑比砚台还浓,许是酒喝多了,竟辨不出镜中人,是三十年前那个等你的少年,还是如今这个被岁月熬干了的痴汉。
酒坛空了,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卷着残酒气打在脸上。远处更夫敲了三记梆子,我扶着桌沿站起,踉跄着去关窗。案上烛火突然跳了跳,将墙上影子晃得支离破碎——原来这世上最烈的不是烧刀子,是人共饮的长夜,是三巡酒后,连回忆都醉得站不稳的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