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个日子的灰
巷口的风卷着雪粒子撞过来时,我正蹲在老房子门槛外烧纸。锡箔折的元宝在火里蜷成小团,火星子窜起来,舔着我冻红的指尖。妈妈在屋里喊“饺子要煮破了”,我应着,却盯着纸灰看——它们飘得很慢,像被风托着的羽毛,落在我袖口,温温的,像去年清明时落在我手背上的,奶奶的指腹。第一个日子是春节。除夕的傍晚总飘着饺子的香气,妈妈把锡箔叠成方方正正的元宝,桌角的蜡烛燃着,火焰晃得她眼角的细纹更软。爸爸捏着粉笔在地上画圈,圈要留个缺口,说“祖先进门的路”。我蹲在旁边数元宝,小侄子踮着脚要抓火盆,被奶奶拍了下手背:“你太爷爷在吃酒呢,别闹。”火舌卷起来时,风忽然裹着饺子香钻进来,纸灰飘到门框上,妈妈伸手擦了擦,说“是太爷爷闻见饺子味了”。那天晚上我梦见奶奶,她坐在八仙桌旁,面前摆着一碗温热的饺子,朝我笑:“你煮的?比我当年强。”
清明的雨总细得像丝线。山路上的艾草香裹着泥土味,爸爸把坟头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,我蹲在旁边叠纸花——去年妈妈教我的,要叠成百合的样子,说奶奶生前爱养。火盆放在新培的土堆前,纸花一碰到火就卷起来,火星子顺着雨丝往上窜,像谁举着小灯。爸爸往火里添了把烟纸,说“你爷爷生前总嫌我买的烟冲,这次买了软包的”。雨丝落在火盆沿上,“滋滋”响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抱我爬山坡,他的后背暖得像晒过太阳的棉被,连雨都渗不进去。
中元的夜有星子落下来。巷子里的香火味裹着蒲扇的风,邻居阿姨端着一碗绿豆粥放在巷口石墩上,说“给没家的魂儿垫垫肚子”。妈妈把叠好的冥币理成一摞,用红绳系着,说“要系紧,不然被风刮走就成散钱了”。火点起来时,星子忽然亮了些,纸灰飘上去,和星子混在一起——我忽然想起外婆,她总坐在葡萄架下数星星,说“每颗星都是走了的人,在看咱们”。那天晚上我坐在台阶上,看纸灰飘得越来越高,有一片落在我鼻尖,凉丝丝的,像外婆扇过来的蒲扇风。
寒衣节的风裹着桂香。妈妈把纸衣剪得整整齐齐,领口还绣了朵小梅花——那是外婆以前的样子,总嫌我妈缝的衣服没花样。爸爸在地上画圈,圈里写着外婆的名字,说“要写清楚,不然寄错了”。火舌卷着纸衣起来时,妈妈忽然说“你外婆以前总嫌我剪的衣领高,这次剪低了点”。我摸着袖口的梅花印,想起外婆在世时,总把我的棉衣领口翻过来,说“别露着脖子,冻得慌”。风把纸衣的碎片吹起来,像片会飞的云,落在我手背上,软得像外婆织的毛线袜。
冬至的雪落得静。家里的馄饨煮好了,妈妈盛了一碗放在供桌,碗底压着两颗蜜枣——那是爷爷的习惯,他总说“甜口的,驱寒”。我蹲在门口烧纸,雪片落在火盆里,“嗤”地一声化掉,纸灰混着雪水,粘在地上像朵灰色的花。爸爸把烟点了又掐,说“你爷爷生前总嫌我抽烟,现在没人管了”。雪落在睫毛上,我看着纸灰飘起来,和雪混在一起,忽然想起爷爷抱我打雪仗的样子——他的手套里塞着暖宝宝,我的手冻得通红,他就把我的手塞进他怀里,说“爷爷的肚子是暖炉”。
风又卷着雪粒子撞过来,我伸手接住一片纸灰。它落在我手心里,温温的,像奶奶去年春节时摸我头的温度。屋里的饺子香飘出来,妈妈喊“快进来,饺子要凉了”。我应着,把最后一张锡箔放进火盆。火星子窜起来,照亮了我袖口的梅花印——那是外婆的,是奶奶的,是爷爷的,是所有走了的人,留在风里的,温度。
纸灰还在飘。它们顺着风,往巷口去,往山上去,往星子那里去。像每年的这五个日子里,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那些藏在折锡箔里的牵挂,那些落在手背上的温度,顺着风,飘向所有被记着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