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韩非:同窗之谊与权力棋局
兰陵学宫的槐树下,曾有两个身影时常并坐。一个是李斯,眼神里总燃着对功名的热望,布衣芒鞋也掩不住那股要踩着乱世惊雷往上走的锐气;一个是韩非,口吃而讷于言,却能在竹简上写下千钧的策论,笔锋扫过处,尽是对时势的洞见与对人性的冷峻剖析。他们同师荀子,学帝王之术,论霸王之道,案几上并置的书简,曾是少年意气的见证。李斯先一步离开了学宫。他看着荀子窗前那棵老槐,说了句“诟莫大于卑贱,而悲莫甚于穷困”,便西入强秦。从吕不韦门下舍人到客卿,再到廷尉,他像一柄被打磨得愈发锋利的剑,精准地插在秦王嬴政集权的棋盘上。他献“远交近攻”之策,议“焚书坑儒”之术,一步步成为秦王倚重的心腹。当年学宫的抱负,正以一种泼烈的方式在他身上展开。
韩非仍在韩国。身为王室公子,他却被韩王弃如敝屣。国势衰微,他一次次上书富国强兵之策,换来的只有冷遇。失望中,他将所有心血倾于笔端,《孤愤》道尽不得志的愤懑,《五蠹》直指时弊的症结,《韩非子》一书,如暗夜里的惊雷,悄然传到了咸阳。
秦王嬴政读罢此书,拍案叹道:“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,死不恨矣!”为了得到韩非,秦国重兵压境,韩王这才慌了神,匆匆将韩非派往秦国。
韩非入秦那日,咸阳宫的青铜灯映着他清瘦的面容。嬴政与他论政,听他讲“法、术、势”结合的帝王之术,眼中光芒愈盛。李斯立在阶下,看着曾经的同窗站在离权力中心最近的地方,心湖骤然起了波澜。韩非之才,他比谁都清楚——那支笔能写透天下人心,那张嘴虽讷,一旦开口必能拨动君王心弦。若韩非得宠,他李斯数年经营,岂非要付诸东流?
“韩非,韩之诸公子也。今王欲并诸侯,非终为韩不为秦,此人情也。今王不用,久留而归之,此自遗患也,不如以过法诛之。”朝堂之上,李斯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却如冰锥刺向韩非。
嬴政犹豫了。他惜韩非之才,却也忌惮那“终为韩不为秦”的可能。一道诏书,韩非被投入云阳狱。
狱中昏暗,韩非想写陈情书,却迟迟握不住笔。他想起学宫的槐树下,李斯曾拍着他的肩说:“子之策,当辅明主以安天下。”如今,正是这位同窗,将他推入了绝境。不久,狱吏送来一坛毒酒,是李斯派来的人。韩非望着那坛酒,喉间似有千言,却终究只化作一声苦笑。他举起酒坛,一饮而尽。
韩非死后,嬴政偶翻《韩非子》,忽觉后悔,急诏赦免,却已迟了。李斯站在秦王身边,看着那卷书简,脸上甚表情,只有指尖微微泛白。
后来,李斯助秦统一六国,位至丞相,权倾朝野。只是不知某个深夜,他独坐灯下,是否会想起兰陵学宫的槐树下,那个讷于言却敏于思的少年,想起那卷曾让秦王“死不恨矣”的书简,想起自己亲手递去的那坛毒酒。权力的棋局上,胜利者终会被新的棋子取代,而那些被牺牲的同窗之谊,终究成了历史里一声人听见的叹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