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译是与古人的一场对谈
深夜翻《项脊轩志》,纸页上“三五之夜,明月半墙”几个忽然亮起来——不是面的光,是归有光的轩窗漏进来的月光。我握着笔,没急着写下“农历十五的夜晚,月光洒过半堵墙”,反而先闭了眼:想象自己蹲在那间旧屋的门槛上,檐角的蛛网沾着露,月光爬过砖缝,漫过他当年伏案的桌角,连案头的笔筒都浸在柔白里。他写这句话时,该是放下了笔,抬头望着那片被墙切得方方正正的月,忽然想起母亲当年踮着脚从门外探进来,问“儿寒乎?欲食乎?”,想起祖母颤巍巍递来象笏时的眼神——这些没写在句里的东西,都藏在“明月半墙”的阴影里。翻译不是把“三五”换成“农历十五”,是要把那片月光里的温度接过来,让现在的人也能摸到归有光当年贴在窗沿的指尖。上周译《岳阳楼记》,到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时,笔顿了很久。初学时总把它译成“在天下人忧愁前忧愁,在天下人快乐后快乐”,可那天忽然想起范仲淹写这篇时,正贬谪邓州,眼前没有岳阳楼的烟波,只有南阳的田埂和百姓的桑麻。他写“忧乐”不是喊口号,是站在田埂上摸过农夫皲裂的手,是坐在县衙里翻着赈灾的文书,抬头看见天边的云,忽然想起岳阳楼上那些迁客骚人的感慨——“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”不是冷漠,是把自己的心跳和天下人的心跳叠在一起。翻译这句话时,我没再用“先”和“后”的顺序,而是写成“天下人的忧愁先漫过我的心,天下人的快乐才敢落进我的笑里”——不是准确,是要让范仲淹的呼吸,顺着文钻进来。
最妙的是译《诗经》。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”,初译是“蒹葭长得茂盛,白露结成霜”,可某天清晨路过河边,风里飘着芦荻的香,霜露打湿了裤脚,忽然想起诗里的人站在水边,望着对岸的身影,芦苇的影子晃啊晃,把那个人的轮廓揉成碎光。那天重新译这句话:“芦荻的苍色漫过天地,白露凝在草尖,像谁撒了一把碎银——我望着对岸的你,风里都是等待的味道。”不是直译,是把《诗经》里那个人的呼吸接过来,让现在的人也能尝到他舌尖的凉,摸到他指尖的霜。
前日翻《论语》,“子在川上曰: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”。从前总译成“孔子在河边说,时间像流水一样,日夜不停”,可那天站在钱塘江边,看潮水卷着浪花拍过来,忽然想起孔子的样子——他不是站在高处感慨,是蹲在岸边,用手接住流水,水从指缝漏下去,像岁月从身边滑过。他说“逝者如斯”时,不是哀叹,是摸着流水的温度,想起弟子们问“仁”的样子,想起周游列国时遇到的农夫,想起泰山上见过的日出——所有的过去都像流水,可流水里藏着所有的现在。那天译这句话,我写:“孔子蹲在河边,伸手接住流水——时光像这水啊,顺着指缝流走,可每一滴都带着刚才的阳光,带着刚才的风,带着刚才的你我。”
翻译文言文从不是“把古话变成白话”,是隔着千年的时光,握住古人的手。归有光的枇杷树,范仲淹的岳阳楼,《诗经》里的芦苇,孔子的流水——他们的心跳藏在文里,翻译就是把那些心跳掏出来,让现在的人也能听见。就像深夜翻书时,忽然听见归有光在轩里咳嗽,听见范仲淹在田埂上叹气,听见《诗经》里的人在河边轻声说“所谓伊人”,听见孔子在河边笑:“你也来了?”
原来翻译从不是“转换”,是“相遇”——是我捧着书,你站在里,我们对着彼此笑,说:“哦,原来你也在这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