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落英时节
夜雨初歇时，窗棂还凝着水汽。推开户牖，湿冷空气裹着泥土腥香涌进来，混着一缕若有若的残红气息——是海棠花瓣的清苦，还是挑花褪下的甜香？阶前石缝里，几瓣粉白被雨水泡得发胀，像揉皱的信笺。昨夜的风定是急的。否则檐角那丛山茶不会折了新枝，半开的花苞滚落在青石板上，沾着泥点，像摔碎的胭脂盒。院角的桃树最是狼狈，昨日还如云似雪的满树繁花，此刻只剩伶仃几簇挂在枝头，大多数都委顿在树根周围，铺成一片狼藉的粉白。倒有几瓣被风吹到竹篱外的溪涧里，打着旋儿往下游漂，倒像春汛里走失的白帆。
竹梢还在滴水，滴滴答答落在青瓦上。早起的麻雀蹦跳着啄食地上的花瓣，见人来便扑棱棱飞进玉兰树。那树玉兰开得迟，花盏饱满，沾了夜雨更显莹白，倒像是这场风雨里少有的幸存者。可凑近看，也有几朵不胜重负，花瓣边缘已泛出浅黄，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，落在青苔石上，描出星星点点的白。
溪边的柳枝绿得发暗，枝条被雨水洗得透亮，垂到水面时惊起几尾红鲤。它们大约也习惯了这春日的常，甩着尾巴游进深潭，留下圈圈涟漪，搅碎了水面倒映的天光云影。远处田埂上，蒲公英撑起白伞，野蔷薇攀着篱笆抽新芽，倒比园子里的名花更经得住风雨。
廊下的石案上，昨夜没来得及收起的青瓷杯还盛着残茶，水面浮着片被风吹来的樱花瓣。雨是停了，可风里那份清冽里，分明带着几分春尽的微寒。枝头的花还在落，簌簌的声响混着远处卖花人的吆喝，倒让人想起那句“一片花飞减却春”——到底是春深了。
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，发出细碎的响。抬头看时，流云正漫过黛色的山尖，阳光漏下来，照在满地落英上，竟有种转瞬即逝的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