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渍里的日子
清晨的阳光爬过厨房的窗沿，落在外婆系了二十年的蓝布围裙上。那片淡褐色的药渍像片晒干的茶叶，嵌在左胸口的位置——是去年冬天外公熬中药时，她端碗手抖，洒出来的半匙药汁。外婆总说这渍洗不掉，其实我见过她蹲在洗衣盆前搓了三遍：肥皂抹了又抹，热水泡了又泡，指尖搓得发红，那渍还是留着，像颗不肯走的痣。后来她索性不洗了，系着围裙炒菜时，手会不自觉蹭过那片渍，像摸外公藏在枕头底下的降压药盒。\"昨天他说药苦，我加了颗冰糖，\"她翻着锅里的青菜，蒸汽模糊了眼镜，\"这渍在，就像我每天摸着他的病，想着要再仔细点。\"
我衣柜最底下压着件藏青色校服，袖口有团紫药水渍，像朵皱巴巴的紫堇。那是小学三年级摔破膝盖的晚上，妈妈举着紫药水瓶子手忙脚乱，棉棒没拿稳，蹭得我袖口一片紫。后来校服短了，她叠得方方正正收进箱子，说\"这渍是你当时哭着喊\'妈妈疼\'的样子\"。上次回家翻出来，紫药水渍已经淡成了淡紫色，摸上去还带着当年妈妈手心的温度——她那天急得额角全是汗，把我抱在沙发上时，下巴磕在我头顶，我听见她心跳得比我膝盖还快。
医院走廊的候诊区，护士小张的白大褂胸前沾着片浅棕色的碘伏渍。她刚给三楼的李奶奶换尿管，老人紧张得攥住她的手腕，碘伏瓶晃了一下，洒在她衣服上。\"没事，\"她笑着扯了扯衣领，\"上回给张爷爷换敷料，他说我衣服上的渍像\'勋章\'——这渍不是脏，是我今天又帮了个人。\"她转身去拿体温表时，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，把那片渍照得透亮，像颗落在白纸上的星子。
楼下的王伯有件藏青衬衫，口袋边缘沾着片黄色的药渍——是他每天给卧床的老伴喂降压药时，药片滑出来，沾了唾液蹭在上面的。\"她现在记不得我了，\"王伯坐在楼下的石凳上晒衣服，手指抚过那片渍，\"但这渍记得，我每天早上给她穿衣服，把药掰成碎末混在粥里，她皱着眉咽下去，我就赶紧递块蜜枣。\"风掀起衬衫的衣角，那片渍随着风轻轻晃，像在回应他的话。
傍晚的时候，外婆系着那件有药渍的围裙在厨房熬粥，外公坐在餐桌旁剥橘子。蒸汽裹着米香飘出来，外婆回头时，发梢沾着点米糠，外公伸手替她擦掉，手指碰到她围裙上的药渍，两个人都笑了。\"这渍啊，\"外婆盛了碗粥放在外公面前，\"是我们俩的日子——泡在药里，也泡在甜里。\"
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，落在围裙上的药渍上，泛着暖融融的光。那些藏在药渍里的故事，没有说出口的\"我在乎\"，没有讲出来的\"我陪着你\"，都顺着药渍的纹路，渗进了日子的肌理里。
药渍从来不是\"脏\"，是爱落在衣服上的指纹——是外婆的牵挂，是妈妈的慌乱，是护士的热心，是王伯的坚持。它是那些没说出口的\"我在\"，是那些熬过来的日子，是那些藏在烟火里的、热热闹闹的真心。
晚上我帮外婆叠围裙，指尖碰到那片药渍，硬邦邦的，像块晒干的记忆。外婆站在我旁边，伸手摸了摸，说：\"明天再给你外公熬点百合粥，他最近咳嗽得厉害。\"我看着她的侧脸，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月光，忽然明白——那些药渍啊，原来是日子给爱的盖章，盖在每一件带着温度的衣服上，盖在每一段不肯的牵挂里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，掀起围裙的衣角，那片药渍在风里轻轻晃，像在说：\"你看，我都记得。\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