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洋洋自得的红冠将军》
天刚蒙亮,巷口老李家的公鸡就抖了抖颈间的红冠子——那冠子像浸了晨露的朱砂,艳得能滴出颜色——踩着墙根的青石板踱出来。它的脚爪抬得很慢,每一步都落在青砖的缝隙里,像在丈量自己的领地;尾羽翘成半开的折扇,黑色的羽尖泛着蓝幽幽的光,连风都要绕着它的羽毛转个弯。
食盆里盛着半盆碎米,是李婶刚添的。它凑过去,尖喙在米堆里拨了拨,挑出一粒最饱满的,然后偏着脑袋把米壳嗑得脆响。米粒落进喉咙的瞬间,它忽然把脖子一伸,“咯——”地叫了一声,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:这粒米,是它挑中的最好的那粒。隔壁的老母鸡领着小鸡崽路过,小鸡崽歪着脑袋看它,它便把翅膀微微展开一点,红冠子晃得更厉害了,吓得小鸡崽扑棱着翅膀往母鸡怀里钻——它要的就是这个效果,于是又踱回食盆边,把爪子往盆沿上一搭,慢条斯理地抿了口清水,喉结动了动,像喝了杯上好的茶。
等到天全亮开,它就跳到院中的枣树枝上。那树枝刚好够它站得稳稳的,阳光穿过枣叶的缝隙洒在它身上,金红色的羽毛泛着光,像穿了件镶金的铠甲。它昂起头,脖子伸得笔直,“喔——”地叫了一嗓子,声音清越得能撞碎晨雾,飘到巷口的早餐铺,飘到卖豆浆的阿婆的竹篮里,飘到每一扇刚推开的窗子里。它叫得很用力,连冠子上的细毛都竖起来了,仿佛在说:这一天,是它先叫醒的;这巷子的清晨,是它的主场。
午后的太阳晒得院角的月季都蔫了,它却不肯歇着。它在院子里踱来踱去,尖喙时不时扒拉一下墙角的碎砖——要是翻出只潮虫,就快准狠地啄住,然后仰起脖子咽下去,那模样像是刚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,连红冠子都更红了,像沾了蜜的石榴。路过晾衣绳的时候,它盯着绳子上的花布衫看了会儿,忽然扑棱着翅膀跳上去,把花布衫踩得晃了晃——它要让所有人知道,连晾衣绳都是它的领地。
天快黑的时候,它才跳上鸡窝的横梁。鸡窝是用旧木板钉的,横梁上还留着去年冬天的霜痕。它把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,脑袋往翅膀里一缩,却还不忘把冠子露在外面——哪怕要睡觉,也要保持最得意的样子。风掀起它的尾羽,它抖了抖,把尾羽翘得更高了,像举着一面小小的旗子。
巷子里的人都说,老李家的公鸡是个“小霸王”。可谁都知道,它的“霸”里藏着满满的自得:得意自己挑到的每一粒米,得意自己叫醒的每一个清晨,得意自己踩过的每一块砖,得意自己露出的每一丝红冠子。它不藏着掖着,把所有的得意都写在羽毛上,写在叫声里,写在每一步踱出来的姿态里——就像个永远得胜的将军,哪怕打了个小胜仗,也要把勋章挂在最显眼的地方。
夜慢慢深了,它的呼吸变得均匀,可红冠子还是露在外面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。风掠过院子,枣树叶沙沙响,它忽然动了动,把脑袋往翅膀里缩了缩——哦,原来连睡觉,它都要保持最得意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