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见颜色的女孩
美乐笛的世界里，声音是有形状的，颜色会说话。她躺在床上，听见床头风铃摇晃，那串玻璃珠子相撞的声音是浅紫的，像春天最先冒头的紫罗兰，带点湿冷的晨露气；妈妈煎蛋的滋啦声是金黄的，边缘泛着焦褐，混着黄油的甜香，在空气里铺开一张温热的网。她想告诉妈妈“蛋再煎一分钟会更脆”，但身体像被水泥灌住，只有眼珠能在眼眶里轻轻转动，喉咙里发出模糊的“嗬嗬”声——那是脑瘫给她的枷锁，十七年了，她被锁在这具不听使唤的躯壳里，灵魂却在声音和颜色里自由奔跑。教室里的粉笔灰味总是灰白色的，混着老师高跟鞋敲击地面的“嗒嗒”声，那声音是铁灰色的，冷硬，带着不耐烦。同学们大多绕着她走，把她当空气，偶尔有男生模仿她的“嗬嗬”声，那声音是墨黑的，黏在皮肤上，像没洗干净的污渍。只有凯瑟琳不一样，她给美乐笛翻书页时手指划过纸页的声音是浅粉的，软乎乎的，像刚出炉的棉花糖。美乐笛把这些颜色记在心里，在脑海里搭了座宫殿：粉色的门，紫色的窗，墙壁是柠檬黄的，挂着金黄的煎蛋画。
直到“心声”出现。那台银灰色的语音电脑，键盘上的母像一圈圈彩色的涟漪。美乐笛用唯一能动的拇指，在触摸板上一个母一个母地敲：“你好，我叫美乐笛。”合成的声音不算温柔，却像一道光劈开了灰白的世界——那声音是透明的，带着玻璃的清透，把她心里积压了十七年的颜色全倒了出来。她敲出“钢琴的C大调是天蓝色的”，“雨点击打窗户的声音是青绿色的，像青苔在呼吸”，同学们第一次安静地听她说话，眼睛里的惊愕慢慢变成了好奇，像揉碎的星子，闪着细碎的光。
知识竞赛那天下着雨，美乐笛坐在轮椅上，雨丝斜斜地划过窗户，声音是淡青色的。当主持人念出最后一题，她的拇指飞快地敲击：“答案是亚马孙河。”合成音落下时，全场掌声雷动，那声音是橘红色的，热烈得像要烧起来。她看见妈妈捂着嘴哭，眼泪砸在衣服上，声音是透明的，带着咸涩的暖意。
后来她依旧住在那具笨拙的身体里，但声音和颜色成了她的翅膀。她听见风穿过梧桐叶的声音是黄绿色的，带着秋天的脆响；听见妹妹咿呀学语的声音是奶白色的，像刚挤出来的牛奶。世界在她耳边铺开一张巨大的调色盘，每种声音都是一抹颜色，而她，是那个站在调色盘中央，用心灵作画的女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