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最后的晚餐》里的犹大，藏在慌乱的褶皱里。
当耶稣说出“你们中有一个人要出卖我”时，整幅画的空气都凝住了。左边的门徒探着身子，有人攥紧拳头，有人瞪圆眼睛追问“是谁”；右边的人互相拉扯，有人伸长脖子，有人皱着眉摇头——只有那个男人，缩在彼得和约翰，像被人抽走了脊骨。他的肩膀拱起来，后背贴着椅子靠背，仿佛要把自己塞进墙缝里。右手攥着个褐色皮囊，指节青白得几乎透明，指缝里渗着细汗，把皮囊的边角浸得发亮——那是三十枚银币的重量，压得他的手腕往下沉。
他的脸扭向右侧，不敢看耶稣。耶稣的手平放在桌上，掌心向上，像在承接什么，而他的手却攥得死紧，仿佛要把罪行捏碎。旁边的约翰靠在耶稣肩上，眼睛红红的，彼得攥着刀，刀刃闪着冷光，只有他——额角的头发竖起来，嘴角扯出个僵硬的弧度，脸颊上的肌肉在发抖。他的膝盖顶在桌子底下，脚尖踮着，像随时要站起来逃，但椅子腿钉在地上，他逃不掉。
达·芬奇把所有的脏东西都堆在他身上：躲闪的眼神、攥紧的钱袋、后缩的身体，连衣服的褶皱都比别人乱——别人的长袍垂得整齐，他的衣角卷起来，沾着桌角的面包屑。他不是在听耶稣说话，是在盼着这场晚餐快点，盼着自己能混在人群里溜出去，可耶稣的目光像灯，照得他的影子处可藏。
旁边的门徒要么愤怒，要么哀痛，要么疑惑，只有他——像被人剥了壳的蜗牛，软塌塌地缩着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他的存在是个刺，扎在明亮的晚餐里：别人的手要么放在桌上，要么搭在同伴肩上，只有他的手攥着钱袋，像攥着自己的命；别人的身体朝着耶稣，只有他背着光，影子落在身后的墙上，歪歪扭扭的，像个破洞。
达·芬奇没写“这是犹大”，但他把背叛的味道揉进了这个男人的每一根线条里：他是不敢看主眼睛的人，是攥着钱袋的懦夫，是藏在门徒里的影子。你不用数位置，不用记名，只要看那个缩着肩膀、攥着钱袋、不敢抬头的人——那就是犹大。